火星庆典的烟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炫目的光斑,“召集”二字带来的刺骨寒意却已悄然渗透了地球文明最高决策层。数十年光阴,在浩瀚的宇宙尺度下,不过是弹指一瞬。
“烛龙”基地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其核心功能转移至位于拉格朗日L5点的、规模更为宏大的“守望者”空间站。这里,成为了人类文明面对深空未知的前哨,也是接收和处理一切来自“种子港”及更遥远星域信息的神经中枢。
空间站主控大厅,环形视野舷窗外是永恒的黑绒幕布与钻石般的星辰。厅内,柔和的光线照亮着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着手,凝视着主屏幕上那片代表“种子港”方向的、依旧沉默的星域。他肩章上的将星显示着他如今的身份——人类文明深空防御与联络指挥部最高指挥官,陈时。当年那个在林见鹿山中小院蹭茶喝的年轻生态学家,如今已挑起了守护整个文明航线的重担。
“还是老样子,‘已读不回’。”陈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等待的无奈,“发去了无数质询信号,关于那个‘召集’,它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再解释。像个扔下炸弹就消失的闷葫芦。”
“或许,对它们而言,‘召集’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指令,无需解释。”接话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来自大厅一侧,一个穿着深蓝色学者长袍,气质温润如玉的中年人。他叫林星海,林见鹿与苏晚晴的孙子,如今是“宇宙语”研究与异星文明心理学领域的顶尖专家。他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林见鹿当年的轮廓,但气质更为内敛平和,少了那份历经风暴的沧桑,多了几分学院派的沉静。
“星海,你就别替它们找补了。”陈时转过身,拍了拍老友孙子的肩膀,动作熟稔,“你爷爷当年就常说,最怕这种不说人话……呃,不说‘文明话’的邻居。谁知道这‘召集’是福是祸?几十年了,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没喂饱的猫似的,七上八下。”
林星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
整个主控大厅,所有运行的仪器设备,无论是闪烁的数据流、旋转的星图模型,还是工作人员面前的个人终端,甚至包括照明系统本身,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那不是断电,也不是系统崩溃,更像是一切信息流动被按下了万亿分之一秒的暂停键。
凝滞结束的瞬间,一道与数十年前接收到的“航迹”信息同源,但感觉上更为古老、更为浩瀚、也更为……疲惫的信息流,如同无声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守望者”空间站的每一个信息接收端口,并且以一种超越物理限制的方式,同步出现在了太阳系内所有具备高级信息处理能力的节点——从火星的“见鹿市”中央智脑,到地球各大研究机构的服务器集群,甚至某些精神力异常敏感者的潜意识深处!
信息流的编码方式依旧冰冷、非人,但其“语调”,如果非要用人类的情感去揣度的话,似乎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与空间的、微弱的回响。
信息内容被迅速解析,呈现在主屏幕之上,也同步传递到地球文明每一个角落:
【致 th-001(人类文明),及所有收到‘召集’讯息者:】
【此乃来自‘摇篮’的第二次,亦是最后一次广播。】
【我们,即是曾向你们,以及无数其他初生文明,发出‘召集’的发起者。】
【‘过滤器’非为毁灭,实为淬炼。宇宙并非黑暗森林,而是无垠的、等待播种与成长的‘田野’。吾等,即是上一季度的‘守望者’。】
【然,吾等的使命已近终点。维护‘田野’秩序、抵御真正‘荒芜’的力量正在衰减。‘种子港’并非终点,它是指向‘永恒壁垒’的中转站,亦是‘守望者’资格的最后检验场。】
【时间无多。‘荒芜’的先遣波纹已抵达尔等星域边缘(附:坐标参数集)。未能通过‘种子港’检验并抵达‘永恒壁垒’者,将在随之而来的‘熵增潮汐’中……归于寂静。】
【愿尔等,能成为新的‘守望者’。此乃……最终的‘回音’。】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具体的技术细节,只有一段充满隐喻和未竟之语的宣告。
主控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到颠覆认知的“回音”震得失去了言语。
“摇篮”?“田野”?“守望者”?“荒芜”?“熵增潮汐”?“永恒壁垒”?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时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他妈的……这、这算什么?宇宙级……加班通知?还是……末日审判的提前预告?”
林星海则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坐标参数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迅速调用空间站的观测设备,对准了那个方向。经过初步计算和比对,那是一片此前从未被重点关注过的、位于银河系旋臂边缘的、看似虚无的空旷区域。
但根据“回音”中附带的特殊能量频谱特征进行滤除和分析后,观测屏幕上逐渐显现出的,是一幅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从脊椎骨里冒出寒气的景象——
一片如同透明墨水般正在缓慢晕染星空的、难以名状的“虚无”区域。它所过之处,背景的星光不是被遮蔽,而是……仿佛被“擦除”了,连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都呈现出不自然的衰减和畸变。那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不存在”。
“这就是……‘荒芜’?”林星海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它不是舰队,不是怪物,而是一种……现象,一种法则层面的侵蚀。
“守望者……上一季度的……”陈时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以‘种子港’不是什么友好邻居的客厅,是他娘的新兵训练营!‘文明温室’也不是什么5A级景区,是上岗前的心理测评!通过了,去守什么‘永恒壁垒’,通不过,就和这片‘荒芜’一起玩完?!”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主控大厅。这不再是单纯的探索和接触,而是关乎文明存续的、赤裸裸的生存选拔。
就在这时,一道来自亚马逊“文明温室”前线的、最高优先级的通讯请求,强行切入主屏幕。
画面中,负责“恐惧具象”测试的现任指挥官(山猫的继任者,代号“夜鹰”),脸色惨白,汗珠不断从额角滑落,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变形:
“指挥中心!测试……测试场景发生剧烈异变!所有受试者反馈,他们具象化出的‘个体恐惧’正在被某种更强的力量覆盖、融合……正在形成……形成一个……一个统一的、庞大的……”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词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一个属于我们整个人类文明的……集体恐惧图腾! 而且……而且这个图腾的能量反应……正在与……与刚刚接收到的‘回音’中提到的‘荒芜’坐标……产生……共鸣!”
画面传输开始变得极不稳定,雪花和扭曲的光影中,隐约能看到测试区域内,一个庞大、黑暗、不断变换形态、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阴影正在凝聚成形!
林星海猛地抬头,看向陈时,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回音”带来的不仅是远方的真相,更像是一把钥匙,激活了人类自身意识深处最可怕的梦魇。
而这刚刚凝聚的、代表着人类集体恐惧的图腾,竟然与那吞噬星空的“荒芜”,产生了联系?
这究竟是巧合,是“荒芜”利用恐惧进行的精神攻击,还是……暗示着某种更深的、关于宇宙、生命与恐惧本质的恐怖真相?
“守望者”空间站主控大厅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屏幕上那不断扭曲、膨胀的“集体恐惧图腾”所带来的、无声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