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如同风雪中一头倔强的铁兽,咆哮着碾过越积越厚的雪壳子。
车灯艰难地劈开混沌的夜幕,光柱里,密集的雪粒子狂舞,像无数扑火的飞蛾。
车厢内,保暖已经做好了准备。
依旧挡不住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刺骨寒意。
李卫国紧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毕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几乎被雪抹平的车辙印。
孙威裹紧了警用大衣,怀里抱着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枪托抵着腿。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护木,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透着一股临战前的焦躁。
陈光阳坐在后排,狗皮帽的护耳放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穿透前挡风玻璃,扫视着车灯边缘不断后掠的、被大雪扭曲的林木黑影。
他像是嵌在座位里的一座山,沉稳得让前座两人因颠簸而摇晃的身体显得格外突出。
“李哥,蛤蟆塘那片儿,老林子邪性,路早让雪埋瓷实了。车最多能怼到野猪岭垭口,剩下的腿儿着去,少说还得钻一个钟头。”
陈光阳的声音不高,带着雪夜特有的冷硬质感,打破了车厢里压抑的引擎轰鸣和风雪嘶吼。
李卫国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知道。周国伟的人最后一次摸到边儿,就止步野猪岭。
妈的,这帮土耗子属耗子的,真会打洞!林子里头冷热源太杂,雪又厚实,脚印留不住两分钟。”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一个被雪覆盖的大坑,车身剧烈一晃。
“哨卡摸清几个了?”陈光阳问,身体随着颠簸微微起伏,稳得很。
“吐口那孙子说,至少三道明哨,蛤蟆塘入口一个,伐木点东头、西头各一个,都卡着必经的道儿。暗哨…不好说,估计有。”
孙威接话,声音闷在衣领里。
“这帮犊子反侦察是受过训的,岗哨轮换没规律,口令一天一换,生面孔根本靠不近。
前两拨市局的兄弟,就是折在暗哨的捕兽夹和冷枪上,差点交代了。”
“暗哨交给我。”陈光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林子是咱的炕头。明哨,得靠你们敲掉,动静要小,手要快,留活口最好。”
李卫国和孙威从后视镜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如释重负。
这活儿,没陈光阳那双能在雪夜里辨踪觅迹、能在老林子里嗅出生人味的招子,他们真就两眼一抹黑。
野猪岭垭口像一张被冻僵了的巨口。
吉普车熄了火,彻底被风雪围困,如同搁浅的铁船。
三人一下车,风刀子裹着雪沫子,瞬间就糊了一脸,吸进肺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陈光阳没急着走。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的积雪,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被风塑造成各种诡异形状的雪堆和黑黢黢的林木轮廓。
他像是在读取风雪和山林留下的、只有他能懂的密码。
“跟我走,脚印踩实点,别踩枯枝。”
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在风雪的缝隙里清晰传递。
他选的不是垭口正下方那条隐隐约约的小道,而是斜刺里插进一片枝桠低垂、挂满厚厚雪凇的灌木丛。
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狸猫,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选择在积雪相对紧实、或者有粗壮树根支撑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个浅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凹痕,迅速被新雪覆盖。
李卫国和孙威让其他跟着的警员屏住呼吸,极力模仿着他的动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感觉自己笨拙得像刚学步的熊瞎子,沉重的喘息在面罩里凝成白霜。
林子里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卷起一阵阵雪雾。
陈光阳就是这片黑暗里的活地图。
他时而停下,耳朵微微翕动,分辨着风声中是否夹杂着异响。
时而伏低身体,几乎趴在雪地上,观察着雪层下极其细微的起伏或压痕。
那是被雪覆盖的、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兽道,也可能是暗哨移动的踪迹。
他不需要灯光,那只会成为靶子。
他的眼睛仿佛生来就适应了这种极致的幽暗,能捕捉到雪光映照下树皮纹理的微小不同。
能判断出前方一大片看似平坦的雪坡下,可能隐藏着要命的深坑。
他带着公安们绕过一个又一个潜在的陷阱,在密不透风的林莽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蛤蟆塘的安全通道。
近一个小时无声无息的跋涉。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冻得像冰坨子,孙威握着枪的手也有些发僵。
只有陈光阳的步伐依旧稳定而轻捷。
突然,走在最前的陈光阳猛地抬起右拳,整个身体瞬间凝固,如同融入黑暗的一块岩石。
李卫国和孙威心脏骤然一缩,立刻半蹲,枪口本能地抬起,指向陈光阳目光锁定的方向。
前方十几米,几棵粗大落叶松交错的阴影里。
那里,有极其微弱的一点暗红火星,一闪,随即熄灭。
紧接着,是牙齿磕碰烟卷过滤嘴的细微声音,还有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哈欠。
微弱的雪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抱着膀子,靠在一棵大树背后避风,帽檐压得很低。
暗哨!
陈光阳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夜枭。
他朝身后极其缓慢地打了个手势,食指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个暗哨的位置。
然后掌心向下轻轻一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绝对静默。
他缓缓地将背上那杆老旧的五六冲取下,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轻轻靠在旁边一棵树的雪窝里。
空出双手后,他像一片真正的落叶,开始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移动。
他没有选择直接走向暗哨,而是利用几丛茂密的、挂着厚厚积雪的刺藤作为掩护。
绕了一个小弧形,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暗哨侧后方的视觉死角。
潜伏在树后的暗哨裹了裹身上的破羊皮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又忍不住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根驱驱寒气。
就在他低头掏火柴刹那,一道比风雪更冷的黑影。
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幽灵,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贴近!
一只手,带着粗粝老茧和刺骨冰凉,精准无比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窒息,所有的惊呼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闪电般勒住了他的脖颈,同时一条腿别住了他的支撑腿。
“唔…!”暗哨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徒劳地挣扎,如同被巨蟒缠住的兔子。
他感觉自己的颈椎在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吱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动弹不得。
冰冷的雪沫子灌进了他的后颈。
“想活命,就老实点!”一个低沉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紧贴着他的耳根响起。
冰冷的金属硬物,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是枪口的触感,死亡的宣告。暗哨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陈光阳保持着绝对的压制,膝盖死死顶住暗哨的后腰,空出的手飞快地在他身上摸索。
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从腰间皮鞘里被抽出,扔到一边。
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被他拽出来,卸掉子弹,枪栓拉开,同样扔进雪里。
确认对方身上再无武器,陈光阳这才稍稍放松了捂嘴的手,但枪口依旧没离开要害。
“说!口令?里面几个明哨?都在什么位置?工棚里多少人?什么家伙?”
一连串的问题,冰冷、短促、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暗哨被恐惧冻结的脑子。
暗哨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呛得他直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交代:“口…口令‘黑瞎子’…对‘熊瞎子’…东…东头哨在…在废料堆的破铲车后面…西…西头在…在最大的那个工棚门口…有…有煤油灯…里面…里面连…连‘掌柜的’…十…十二三个…都…都有喷子…‘掌柜的’有…有短家伙…”
他吓破了胆,连“掌柜的”这个称呼都秃噜了出来。
陈光阳眼神锐利如刀,牢牢盯着对方的表情和眼神细微变化。
判断着真伪。
他抬手,用枪柄在暗哨后颈某个位置重重一磕。
暗哨闷哼一声,白眼一翻,彻底软倒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陈光阳扯下暗哨的破围巾,塞住他的嘴,又用他自己的裤带将其双手双脚牢牢捆死。
拖到旁边一个避风的、被雪半埋的树洞里,胡乱扒拉些积雪和枯枝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李卫国和孙威身边,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东头废料堆破铲车后,西头最大工棚门口,有煤油灯。里面十二三个,喷子为主,领头的有短家伙。口令‘黑瞎子’对‘熊瞎子’。”
陈光阳语速极快,信息精准。“东头我去。西头那个,你们去,摸得掉吗?要快,不能响枪。”
“放心!”李卫国和孙威眼中凶光一闪,同时点头。
孙威舔了舔冻得发白的嘴唇,那股子虎劲儿又上来了。
两人紧了紧装具,猫着腰,借助风雪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如同两道贴地疾行的黑烟,迅速消失在前往西侧的黑暗中。
其他公安也跟着向前。
他们的动作虽不如陈光阳那般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也足够专业和迅猛。
陈光阳则转身,选了另一条更刁钻的路线,直扑东头废料堆。
那里堆满了锈迹斑斑、被雪半埋的废弃机械零件和腐朽的原木,如同一座钢铁与朽木的乱葬岗。
那台只剩下骨架的破铲车,像个巨大的钢铁骷髅,半埋在雪里。
陈光阳伏低身体,在雪地里匍匐前进,他的旧军大衣成了绝佳的伪装,与灰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风雪声完美地掩盖了他移动的细微摩擦声。
他绕到了废料堆的侧后方。
视野里,那个缩在破铲车巨大履带轮毂后面避风的明哨露出了半边身体。
那人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怀里抱着一杆长管猎枪,正背对着陈光阳的方向,不停地跺着脚。
脑袋缩在竖起的衣领里,显然冻得够呛,警惕性因严寒而大大下降。
好机会!陈光阳眼中寒光一闪。
他猛地从雪地里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哨兵的后颈!
左手则如同铁钳,精准地扣向对方怀中的猎枪!
“呃!”哨兵只感觉后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陈光阳右手劈砍的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足以致晕却又不致命。
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死死控住了猎枪的枪身和扳机护圈,防止枪支在对方脱手时走火。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连风雪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光阳迅速将这软倒的躯体拖到铲车底部的阴影里,如法炮制,捆好塞嘴。
他刚处理完,西头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被风雪撕扯得几乎听不清的闷哼,随即重物倒地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噬。
李卫国和孙威他们也得手了!
最大的障碍清除。
陈光阳没有丝毫停留,如同一支离弦的冷箭,射向那片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唯一透着昏黄灯光的区域。
李卫国和孙威的身影也从西侧的黑暗中快速穿插过来,三人无声地在最大那间工棚的背风阴影处汇合。
工棚是用粗大的原木钉起来的,缝隙里塞着破布和泥巴,依旧挡不住寒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和破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
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和酒精的气息。
“他妈的,这鬼天儿!哨子没动静吧?”一个粗嘎的声音问。
“刚换岗,冻不死他们!老四,酒呢?再给老子满上!这趟‘山货’成色真他娘的不赖,够咱哥几个吃香喝辣大半年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醉意和贪婪。
“掌柜的说了,风紧,让咱都警醒点!市局那帮鹰爪子前些天可摸进来过!”
“怕个鸟!这大雪封山,神仙也找不到蛤蟆塘!再说了,咱手里是烧火棍啊?来了正好,送上门的外快!”
棚子里哄笑声、碰杯声、吹牛声乱成一团,显然酒精和刚刚得手的“热乎物件儿”让这群亡命徒的警惕降到了最低点。
陈光阳贴在冰冷的原木墙壁上,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对李卫国和孙威做了几个手势。
明确了突击位置和火力覆盖区域。
李卫国沉着脸点头,掏出一颗沉甸甸的67式手榴弹,拧开保险盖,手指勾住了拉环,眼神示意门口。
孙威则紧握着他的五六半,枪口稳稳指向那扇透光的破门。
陈光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混合了硝烟和枪油的熟悉气味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脚,灌注了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扇虚掩着的、用破木板钉成的门!
“哐当!”
一声巨响!
整扇门如同被炮弹击中,带着巨大的动能向内爆裂开来!
破碎的木片和门栓的碎屑如同弹片般激射进工棚!
“操!谁?!”棚内的喧嚣戛然而止,瞬间被惊怒交加的吼叫取代。
靠近门口的一个汉子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脸,捂着脸惨叫起来。
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李卫国手中的67式手榴弹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精准无比地从破门的空洞和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上方飞了进去!
“手榴弹!”棚内眼尖的人魂飞魄散,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嘶吼。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灼人的火焰和无数致命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一切!
煤油灯瞬间被炸得粉碎,棚内唯一的光源熄灭,陷入一片浓烟和火焰翻腾的地狱!
惨叫声、桌椅被掀翻的碎裂声、被破片击中躯体的闷响、惊恐绝望的哀嚎瞬间压倒了风雪!
“公安!不许动!缴枪不杀!”
孙威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爆炸的余音中炸响!
他手中的五六半半自动步枪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砰!砰!砰!”
三发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点名,瞬间将两个在爆炸火光中挣扎爬起、试图摸枪的身影重新撂倒在地!
血花在炽热的烟尘中迸溅。
陈光阳在李卫国炸弹爆炸后的瞬间就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进去!
爆炸的闪光映亮了他半边冷硬如铁的脸颊,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如同燃烧的炭!
他矮身翻滚,避开可能的流弹和混乱的枪口指向。
54式手枪在他手中发出沉稳而连续的咆哮!
“砰!砰!砰!”
一枪!
一个刚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手里抓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老式霰弹枪的汉子,眉心瞬间爆开一团血雾,身体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第二枪!
一个被炸懵了头、满脸是血、正胡乱挥舞着一把土造单打一手枪的家伙,手腕连同他手里的破烂一起被威力巨大的54式子弹轰得粉碎!
断手和手枪零件飞上半空,那家伙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第三枪!
一个躲在翻倒的大木桌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支长枪管的家伙,被陈光阳一个精准的短点射打穿了原木桌面!
子弹钻透厚实的木头,狠狠咬进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翻滚!
整个工棚如同被投入沸腾油锅!
浓烟、火焰、血腥味、硝烟味、绝望的嘶吼和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爆炸和精准的射击在瞬间打掉了对方近半的有生力量和反抗意志。
剩下的几个侥幸没在第一波打击中报销的土耗子,有的被震懵了,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发抖。
有的被同伴的惨状吓破了胆,嘶喊着“投降!别开枪!”
只有那个被称作“掌柜的”、缩在工棚最里面墙角阴影里的干瘦男人,眼中闪过亡命的凶光!
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星手枪54式,趁着混乱和烟尘的掩护,猛地抬手,枪口指向门口李卫国的方向!
“小心!”孙威眼尖,厉声示警,调转枪口已经来不及!
就在那干瘦掌柜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浓烟中贴地窜出!
是陈光阳!他如同预判了对方的动作,在“掌柜的”枪口抬起的瞬间,他手中的王八盒子几乎同时开火!
“砰!”枪声清脆而果断。
子弹精准地打在“掌柜的”持枪的右手腕上!
黑星手枪脱手飞出,掉在满是灰烬和血污的地上。
“掌柜的”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左手死死捂住被打断腕骨的右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袖口。
他怨毒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光阳那双在烟火明灭中毫无感情的冰冷眸子。
“动一下,下一枪打你天灵盖。”
陈光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钉进“掌柜的”骨髓里,让他所有的凶狠瞬间僵在脸上。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靠着墙壁,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彻底瘫软下去,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抱头!蹲下!都他妈蹲下!”李卫国和孙威的怒吼响彻工棚,枪口威慑性地扫过每一个还在蠕动的身影。
剩下的几个土耗子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地找到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油脂,混杂着陈年木器、劣质熏香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土腥霉味儿。
借着墙角那盏昏黄油灯的光,陈光阳看清了四周。
靠墙几排乌木架子,塞满了蒙尘的瓶瓶罐罐、卷轴、铜器。
大多灰头土脸,透着股仓促藏匿的潦草。
几个歪倒的樟木箱子敞着口,露出里面裹着稻草的粗瓷大碗和几件锈得不成样子的兵器。
“操,一堆破烂儿?”
陈光阳心里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门框上粗糙的木刺,那股子“邪性”的预感非但没散,反而更沉了。
上辈子模糊听闻的水深,这辈子真趟进来了,油水呢?就这?
他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角落。
油灯光影摇曳,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顿住。
那地方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破麻袋,鼓鼓囊囊,像是装满了山货,但麻袋底下压着的地砖。
边缘似乎比别处更光滑些?像是经常被挪动摩擦过。
陈光阳心头一跳。
他撇下架子上的“破烂”,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最上面的麻袋。
哗啦,滚出来一堆干瘪的菌子和草根,果然只是掩人耳目的玩意儿。
他发力,将几个沉重的麻袋粗暴地拽开,露出底下平整的青砖地面。
蹲下身,手指沿着地砖缝隙仔细摸索。
冰凉,粗糙。
指节敲上去,“笃笃”实心闷响。
他眉头拧紧,难道直觉错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小指指腹在靠近墙根的一块砖角上,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磨平的凸起!
陈光阳眼神一凝,屏住呼吸,用指甲抠住那点凸起,试探着发力。
纹丝不动。
他换了方向,试着往下一压——咔哒!
一声轻不可闻的机括弹响!
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竟微微下沉了寸许!
紧接着,旁边紧挨着的三块地砖。
“嗤”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仅容一人钻下的洞口!
一股比外面更浓重、更阴冷的土腥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怪味,猛地涌了出来!
“暗窖!”
陈光阳瞳孔骤然收缩!这他妈才是真东西!
他抄起油灯,毫不犹豫地矮身钻了下去。
一股寒气瞬间包裹全身,阶梯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下了约莫七八步,脚踩到了实地。
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眼前的景象,饶是陈光阳两世为人、见惯了风浪,也被狠狠钉在了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地下暗室不大,不过丈许见方,但四壁和地面,竟是用厚重的青条石垒砌!
石壁阴冷潮湿,凝结着水珠。
而真正让陈光阳呼吸停滞的,是里面堆放的东西!
正中央,码着整整齐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
足有七八口!
油布陈旧发黑,但包裹下的木料依旧坚硬,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陈光阳凑近,用匕首小心划开一个木箱边缘的油布,撬开一条缝。
灯光探入,全都是上好的青铜瓷器!
旁边散落的几个小些的箱子,有的盖子被掀开过,露出里面码放得满满当当的“袁大头”银元,银光在油灯下幽幽泛冷。
还有几箱,则是码得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捆扎的纸钞!
虽然陈旧发黄,但面额赫然是早已停止流通的“关金券”!
“嘶……”陈光阳感觉后槽牙都发酸。
这他妈是多大一笔横财?!
文物、银元、硬通货纸钞!
这李老鬼哪里是倒腾文物,这分明是窝藏了一个地下财库!
风险大,油水更大!这话真他妈应验了!
震撼未平,他的目光又被暗室角落吸引。
那里堆的东西更杂。
几把锈迹斑斑的日式指挥刀,刀鞘上的金丝菊徽记模糊不清。
几个瘪了的铝制军用水壶。
几顶同样锈蚀的日式钢盔。
甚至还有几捆用油纸包裹的、已经发黄变脆的军用地图和文件!
陈光阳的心沉了下去。
这暗室,怕是不止藏了李老鬼的赃,更可能直接连通着日寇当年溃败时匆忙掩埋的秘密据点!
他忍着刺鼻的气味,在角落里翻检。手
指拂过冰冷粗糙的钢盔,拨开几卷地图,一个压在底下、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包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包裹手法和其他东西截然不同,异常规整严密,油布边缘还用火漆仔细封过。
陈光阳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入手沉甸甸的。
解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层防水牛皮纸,再里面,是一本硬壳封面的……《本草纲目》?线
装,纸页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
“藏这儿?不对劲。”
陈光阳眉头紧锁。他翻开书页,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书页很脆,他不敢用力,借着灯光快速翻动。
前面都是正常的药草图文,直到翻到中间部分,几张明显不同材质、更厚实坚韧的纸张被折叠夹在其中!
陈光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那几张折叠的纸张抽了出来。
纸张呈深褐色,坚韧厚实,明显是特制的军用防水纸!展开其中一张最大的……
是一幅手绘地图!
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用的是日文标注!
山川、河流、村落……地形地貌赫然是东风县及周边山脉!
在靠近“黑龙潭”和“卧虎岭”交汇处的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区域,被用醒目的红墨水重重圈起。
旁边标注着一行清晰的日文假名,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汉字注释:
「秘匿物资格纳库甲七」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批注的潦草汉字:
“重器、黄金、机密文书于此,引爆装置已解除,方位依三角标定……”
“藏宝图!日寇的藏宝图!”
陈光阳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和“甲七”的标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上辈子隐约听过的传说,陈市长苦苦寻找的日军遗留物……
竟然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神。
但很快,陈光阳就将这藏宝图收到了怀里面,随后抬头看向喊了过去:“下面有发现!快点过来吧!”
李卫国和孙威这才特别有默契的走了下来。
“光阳?都有啥好东西啊?哎呦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