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陈氏在儿子的院子里究竟谈了什么。只是五月初二那日,言府大门洞开,整整一百二十八台朱漆描金聘礼箱笼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驶过应天府最繁华的街市。红绸缠绕的箱笼队伍引得市井哗然,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段佳话添油加醋,直说言家公子一掷千金为红颜。
因为荣卿敏的肚子等不及,到了六月初六,言府就举办了婚礼。提亲和成亲时间间隔如此接近,一时之间外间流言纷飞,传什么的都有。
“混账!逆子!”言铿修将茶盅狠狠掼在言梓昭脚下,瓷片四溅,“文不成武不就,给家里添堵倒是一流!你弟弟春闱高中,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你可知道外头这些污糟话,会毁了他多少仕途前程!”
瓷片四溅间,滚烫的茶水浸透夏季轻薄的杭绸鞋面,火辣的刺痛让言梓昭闷哼一声,残废的右腿再支撑不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好在立侍在一边的竹砚时刻关注着,及时搀扶了一把,梓昭也不至于狼狈倒地。
望着儿子因腿疾不住颤抖的狼狈模样,言铿修满腔怒火忽然泄去三分。
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的陈氏冷眼看着这一幕,面上不露声色,拿捏着帕子的手却指节发白。她强忍着不去搀扶,目光死死黏在儿子沁出汗珠的额角。言铿修的话无疑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母子两个的心中——都这时候了,言铿修想着的只有那个庶子,何曾考虑过身处流言中心的梓昭呢?
梓昭站稳身形,熬过初始的灼烧感,在竹砚的搀扶下,朝言铿修跪下。
言铿修这下愣住了,照往常,他这番发作后,梓昭应该是暴跳如雷和他争执了。不等言铿修多想,只听得言梓昭磕头请罪道:“儿子不孝,白长了二十年,一直给爹娘添忧添堵。我知外面对我成婚一事,议论不断。但我对表妹是真心的。如今她已有身孕,还望爹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生气。今后,我会和卿敏好好过日子,不再惹是生非。”
梓昭这番话言辞恳切,眼中流露的祈求,让言铿修蓦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他出远门做生意,小小的梓昭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要他带礼物。记忆中那双清亮稚嫩的眼睛,与眼前的目光渐渐重合。一瞬间,言铿修心头的火熄了下去,只余一片索然。
门外,荣卿敏在春芽的陪伴下站在廊下,都屏息关注着里头的动静。
“小姐,咱们不进去吗?”春芽不解。荣卿敏得到消息后,急匆匆赶来,来了却不进去。这个场合下,难道不是夫妻两个一起求情来的更加有说服力吗?
荣卿敏摇摇头,却没说一声。她终是如愿嫁了进来,上了言氏的族谱了。如今她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最好是个男孩,稳固了地位再图其他。他们姓言的一家子的恩怨情仇,现在就掺和进去,不见得有她的好。更何况,里面谈论的事件里,她是主角之一。
“小姐,你看!”春芽突然出声。
顺着春芽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梓娀急匆匆地赶来,身后提着竹篮的点墨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看到荣卿敏的一刻,梓娀的表情着实难绷。昔日的表妹,如今的嫂子,若是没下药的那件事,梓娀还是很愿意接受这种转变的;但是偏偏就是那件事,才有了今日身份的转变。梓娀处事待人的功力哪有陈氏和荣卿敏深,不自觉的表情立马就出卖了她的心中所想。
“表姐,这是还在怪我?”荣卿敏已然知道,梓娀早就识破了她先前的算计。
梓娀站定,朝已是妇人打扮的荣卿敏道:“没什么怪不怪的,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生事端就成。”说罢就要朝里去。
“我劝你不要进去!”荣卿敏一把扯住她的胳膊阻止道,完全不在乎梓娀对她的异常。
梓娀皱着眉:“你才是最该进去的。”
荣卿敏年纪比梓娀小,但过早地承担了家庭的重担,眼界和盘算皆高过梓娀:“公爹对夫君的偏见,你觉得是我造成的吗?这偏见是我进门才有的吗?”
梓娀瞪眼看她。
荣卿敏继续道:“表姐,我的夫君,你的哥哥,已经不是以前的纨绔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要怎么做。这里面的东西,就给我吃了吧!正好我也饿了!”说完,春芽一把抢过点墨手里的篮子,神色倨傲,理所当然。
点墨对春芽是很怵的,毕竟她见识过书语在春芽手里的惨状。篮子被抢过去,还刮掉她臂弯处的一层油皮,她都没敢吱声。
论嘴,梓娀完全不是荣卿敏的对手;论手段,更是落下乘。梓娀看着春芽无礼,却也说不出什么。因为母亲和哥哥长谈后,就欣然接受了荣卿敏。她也问过陈氏这里头的缘由,陈氏明显不想让她掺和,只说了一句:“娀儿,人要应时局变化而变化。此事,你再也不要问了。以后,卿敏和我们就是一家人。”
梓娀不擅长阴谋诡计,但她的好处就是听话。母亲从未算计过她,哥哥也是真心护着她。她对这两个人的信任盖过一切。故而她也坦然接受了卿敏成为嫂子。但心里这份疙瘩短时间内还是难以消解。
梓娀也不离开,和荣卿敏隔开几步,等着大书房里的人出来。
院门处,在梓娀荣卿敏都没注意的时候,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娘,怎么不进去了?”梓星被单姨娘拉扯着疾步远离大书房的院门。
单姨娘拉着儿子的胳膊,闷头就朝前奔,似乎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她。原本想带儿子同言铿修商议梓星换师父之事,没想到梓娀和荣卿敏像两尊大佛似的蹲守在大书房门口——这意味着大书房内有其他人。
一早就听说言铿修叫了言梓昭说话,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说陈氏也跟着进了大书房,她就知道没好事。硬生生等到近午才过来,就是想和言梓昭陈氏错开,没想到这“说话”还没结束。
既如此,哪怕有天大的事,她也不会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了。
更何况,这府里风云剧变,哪有她们母子置喙余地?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今日就不找你爹了。”单姨娘一边走一边回道。
梓星驻足不解:“儿子新换授业师父还不算大事?”
单姨娘知道儿子轴了,就拉着他到了亭子里,看看四周没人,就语重心长地道:“星儿,你知道吗?你大姐姐在西安,把咱们家的分号给占了。你爹爹早就知道消息,但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你大哥又成家了,新媳妇生下嫡孙也是近在眼前。这家里,在你未取得功名前,我们都得猫着!等你大姐姐回来,这个家里还有的闹呢!谁知道哪一方会胜出呢?”
梓星一开始没会意的过来单姨娘说的大姐姐是谁,直到单姨娘提到西安分号,他才知道这个大姐姐早已不是他的梓娀姐姐了,而是那个在商场上和他爹掰手腕的言梓婋——害大哥残疾、连端钱氏耿氏、促成梓嫱姐姐婚事的言梓婋。
“娘,你什么意思啊?”梓星沉溺学业,很多事,他只有耳闻,却从未分出心神来深思,“要我说,他们闹归他们闹,也碍不着我们什么事。等我高中,再求个外放。到时候,我带你赴任去,换个地方让你当老太君。府里,哪怕猪脑袋打出狗脑袋,也和咱们不相干。”
单姨娘欣慰于儿子的孝心,但也知道儿子单纯,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什么叫和我们不相干,你也是言家的儿子。这偌大的家业,怎么也有你的一份。这一年多来,我也是看明白了,你大姐姐是嫡出,你梓昭哥哥、梓娀姐姐也是嫡出,就是寡妇刘氏的梓嫱,也是嫡出。就我们娘俩,侧室、庶子,想争,也得是上面几个不成才不成器,才有机会。”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迅速被冷静取代:“你大姐姐从尼姑庵回来,是来一家子骨肉团圆的吗?怕是恨不得提刀把我们杀个干净呢!还有夫人,她为了她一双儿女,能咬死所有挡路的人。更别说有老太爷和言梓婋护着的三房了。等你大姐姐从西安回来,哼!”
单姨娘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道:“所以儿子,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蛰伏着,静等三年后的秋闱。儿子,咱们娘俩的前途,可都系你一身了。你一定要争气!”
梓星安静地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却翻江倒海。虽说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身份有认知,但从未真的在意过。他书读得好,他有信心挣一个官身。有了功名,他就是士,在阶级面前,所谓的嫡庶也不过是一句空话,毕竟这世道,权一向大于礼!
但如今听了单姨娘的一番分析,梓星知道,他想的简单了。
单姨娘见儿子不作声,又道:“你梓昭哥哥,这次成婚这般急促,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缘由呢!这段时日,外面流言肆虐,你爹正在火头上。今日找你哥哥问话,定然要发一通大火的。你换师父的事,还是缓缓再说。走吧!”
梓星听话的跟在母亲身后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父亲的大书房,目光越过花草树木,钉在了那巍峨高耸的门头上这门头,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将他隔绝在所谓的“正统”之外。突然,他心里生出一个诡异又悖逆的想法:什么嫡嫡庶庶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