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梓娀陪着陈氏用饭。母女俩已许久不曾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可梓娀明显心神不宁,一勺汤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半勺在裙上;刚拾起的象牙筷又从指间滑落,在青瓷碗沿碰出清脆的响声。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连布菜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氏将女儿这些反常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替梓娀夹了块她筷子菜,轻声道:“多吃些,近来都清减了。”目光却细细掠过女儿微蹙的眉尖,和那双总是避着她视线的眸子。
直到饭后进了里间,陈氏才将梓娀拉到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白玉扇子,徐徐地扇着风。丝丝凉意拂过梓娀泛红的面颊,像极了幼时母亲温柔的爱抚。
“娀儿今日是怎么了?”陈氏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了女儿,“难得陪娘用顿饭,倒像是魂儿丢在外头了。”
梓娀忽地扑进陈氏怀里,整张脸埋在她衣襟间,闷闷地唤了声:“娘……”
陈氏笑了,手中的扇子仍稳稳地送着凉风,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怀里传来梓娀瓮声瓮气的声音:“这些年来,为了我和哥哥,您吃了太多苦……女儿就是、就是舍不得您。”
陈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轻轻将梓娀从怀里扶起,仔细端详着女儿娇艳却写满心事的脸。这一细看,才发现女儿眼角泛着可疑的红晕,连鼻尖都带着淡淡的粉色。
“好好地怎么说这些?”陈氏的声音依然温柔,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她看得分明,女儿这副模样,定是遇上了难处。
梓娀抬眼看她,眼圈蓦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
陈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忧色。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梓娀凑近陈氏的耳朵,将荣卿敏和哥哥的事说了一通。陈氏闻言,震惊不已,看向梓娀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一股无名火倏地蹿上心头,陈氏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握着白玉扇子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啪——”
白玉扇子被狠狠拍在桌面上,玉质的扇柄应声断成两截。那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平静的表象。
“好个荣家!好个荣卿敏!”陈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怒意。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燃着熊熊烈火,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我言氏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这般算计!”
陈氏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桌上的茶盏。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如同她此刻沸腾的情绪。
梓娀心思单纯,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母亲陈氏一开口便认定是荣氏在背后算计——明明受委屈、吃了亏的是表妹卿敏啊!
陈氏只瞧了梓娀一眼,便将她心中所想猜得八九不离十。她这个女儿,自小被呵护得太过周全,全然不知人心险恶、世情复杂,长到如今,所经历最大的坎坷,也不过是先前那两桩不顺遂的亲事。再加上荣卿敏在她面前那般寻死觅活地一闹,梓娀这般纯善心性,自然会觉得是自家哥哥行事有亏,辜负了人家。
陈氏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柔和,娓娓道来:“卿敏只口口声声说你哥哥被下了药,可曾提过一句,是谁下的药?依你哥哥的性子,若真遭人算计,事后岂会不追究?再说,你哥哥年已二十,我为何一直压着他的亲事迟迟不定?不就是想为他寻一门门第显赫、实力相当的岳家,将来好助他稳稳接掌言氏家业么?”
她轻轻握住梓娀的手,目光沉静而清明:“娀儿,你应当清楚,我们言家在应天府是何等门第。巨富之族,即便是知府千金,嫁入我们家,也算得上是高攀。而你荣家表妹,家道早已中落,此番来应天,不过是寄居我们门下讨个依靠,你荣家婶子不止一次明里暗里的跟我提,要撮合你哥哥和卿敏,都被我挡回去了。在荣家人眼中,你哥哥何止是香饽饽,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龟婿。”
说到此处,陈氏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冷意:“我只是不曾料到,荣家竟有这般胆量,敢豁出脸面、赌上性命,行此一步险棋。”
在陈氏的点拨下,梓娀心头如被冷泉浇过,骤然清明。她重新回想荣卿敏的一言一行,只觉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刻意与浮夸,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委屈,原来皆是步步为营的演绎。梓娀越想越是心惊——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知书达理、温婉柔顺的表妹,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城府。而自己竟也这般愚钝,乍闻她与哥哥之间的私情,便如惊弓之鸟,乱了心神,未曾细想这层层伪装背后的真实意图。
“可如今……卿敏已有了哥哥的骨肉,我们该如何是好?”梓娀声音发颤,忧心忡忡。她已隐隐意识到,荣家既敢走出这一步,必是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若此事传到爹耳中,哥哥他……”她语声哽咽,未尽之言如寒冰悬顶,母女二人对视之间,皆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陈氏蹙眉不语,指节微微发白,心中已开始急速盘算应对之策。若在言梓婋未归之前,她仍是言家说一不二的主母,梓昭是父亲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梓娀更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那时她大可以雷霆手段将此事悄然压下,即便对方是自家表亲,言铿修也断不会因此与她翻脸。
然而言梓婋的归来,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搅乱了原有的秩序,也彻底动摇了他们母子三人在言家的地位。如今的陈氏,失了夫君的信任与倚重;梓昭从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沦为父亲眼中的失望;梓娀也从掌上明珠,变作可有可无的旧人光景。
一步走错,满盘皆危。
“方妈!”陈氏朝外间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外间的方妈妈应声而入:“夫人!”
“备车,我要去一趟荣府!”陈氏也是乱中没了章法,第一时间就是想去荣家问问,问问荣氏夫妇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为何要设下这等陷阱来害她的儿子。
方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神色焦急、怒意翻涌的主子,也不敢多问,第一时间就去吩咐备车。
“娘!”梓娀惊慌地喊了一声,她知道一旦母亲问上门去,此事就无法善了。
陈氏转头看向梓娀,这一声含着惊惧的呼声,让她一时头脑一震,瞬间清醒了许多:“不不不,我不能这样上门去,不!”陈氏看着梓娀苍白的脸,喃喃自语,“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方妈的动作不慢,还未等陈氏再说什么,就进来回禀说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甚至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带些伴手礼。
“不去了!”陈氏低沉而冷硬的声音,让方妈这才察觉自己主子的神色不善,不是原先的怒火冲冲,而是满满的恨意和算计。方妈伺候陈氏这么多年,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的姑娘,这是要处理某些人或者事了。
陈氏转向梓娀,语气已恢复平稳:“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当不知道。荣卿敏要是来找你,你找借口不见就是。我去找你哥哥。”
“娘!”梓娀上前抱住陈氏的手,“你,你别骂哥哥。”
陈氏拍拍梓娀的手,没说什么,就大步走了出去。梓娀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扶着门框,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心下酸涩不已。不过一年前,母亲还是那个步履生风、腰背挺直的言家主母,一言一行皆从容笃定。可自从言梓婋归来,一切皆如残垣倾颓——夫君的信任、手中的权柄、往日的风发意气,一一离她而去。
如今那道背影仍在竭力挺直,肩头却已不堪重负地塌了下去,每一步都像踏在碎瓷之上,沉默,隐忍,却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