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又一次在视频通话里对着大儿子王强喋喋不休,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了愤懑。
“……你现在是眼里只有你那个媳妇,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离了一次还不够,非得再跳回那个火坑!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离了那几年,咱娘儿俩带着昊昊过得多清净,你一复婚,全变了!”
屏幕这头,王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妈,小雅是昊昊的亲妈,我们一家人现在过得挺好,您能不能……”
“好什么好!”李秀兰拔高嗓门,“当初要不是她那个倔脾气,能闹到离婚?现在装什么贤妻良母!我看她就是看昊昊大了,好带了,想来摘现成的桃子!”
在一旁安静玩拼图的六岁男孩昊昊,听到奶奶尖锐的声音,小身子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默默把一块拼图按得更紧了些。
这一幕,恰好被来给姐姐李秀兰送自腌咸菜的妹妹李秀梅看在眼里。她没作声,轻轻放下袋子就走了。回到家,她忍不住对女儿赵琳感叹:“你大姨也是,阿强好不容易复婚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她非得不依不饶的。”
赵琳正给自己两岁的儿子喂辅食,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惯常的犀利:“妈,您可别跟着我大姨学。我哥和我嫂子破镜重圆,说明人家有感情,也肯为对方改变。这是好事,怎么到大姨嘴里就十恶不赦了?非得我哥打一辈子光棍,或者找个完全听她摆布的,她才满意?”
李秀梅被女儿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看你大姨一个人带那几年孩子不容易嘛……”
“不容易就能当着昊昊的面骂他亲妈是‘混蛋妈’?”赵琳放下辅食碗,目光锐利地看向母亲,“妈,将心比心,我也是别人家的儿媳妇,要是哪天我跟赵明有点矛盾,您希望赵明不分青红皂白,只跟他妈一条心,合起伙来对付我吗?”
李秀梅一时语塞,嘟囔着:“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琳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妈,我哥我嫂子好,昊昊有亲爹亲妈疼,比什么都强。你们老一辈非要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才安心吗?离婚的时候骂,复婚了还骂,合着怎么着都不行?我看啊,有些婆婆,打心眼里就不愿意儿子跟媳妇太和睦,仿佛媳妇抢走了她儿子似的。”
赵琳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李秀梅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想起姐姐李秀兰在王强离婚那几年的状态,虽然嘴上骂着前儿媳,但里里外外一把抓,掌管着儿子的工资卡,决定着孙子上哪所幼儿园,每天给儿子做饭洗衣,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确实让她精神焕发。而王强复婚后,这种掌控感明显减弱了,也难怪她如此失落。
王强和苏小雅的婚姻,的确走过一段弯路。
七年前,两人因工作相识相爱,迅速步入婚姻殿堂。起初是甜蜜的,但随着昊昊的出生,生活的琐碎和压力的增大,两个来自不同家庭、性格迥异的年轻人开始频频争吵。苏小雅理性独立,做事讲究计划和效率;王强则有些大男子主义,且习惯了被母亲照顾,对家庭责任分担不足。而李秀兰,作为婆婆,总是有意无意地介入小两口的生活,用她自己的方式“指导”甚至干涉,偏袒儿子,指责媳妇。
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积累的矛盾总爆发,年轻气盛的两人选择了离婚。昊昊当时才三岁,抚养权判给了王强。
离婚后的日子,王强带着昊昊住回了父母家。李秀兰理所当然地接管了照顾孙子的重任。那几年,她辛苦吗?毋庸置疑。但她也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权威感和存在感。她会在王强下班后,事无巨细地汇报昊昊的一天;她会把昊昊的照片发满朋友圈,配文“奶奶的小宝贝”;她也会在昊昊调皮或不听话时,脱口而出:“跟你那个没良心的妈一个德行!”
这话,像冰冷的针,一次次扎在幼小的昊昊心上。他起初会哭着说“我妈妈不是混蛋”,后来,渐渐沉默了,只是那双酷似苏小雅的大眼睛里,会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而分开的这几年,王强和苏小雅都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反思、成长。
王强独自带着孩子,才真正体会到当初苏小雅一边工作一边操持家务的艰辛,也意识到自己在婚姻中的缺位和母亲过度介入的问题。他看着儿子在缺乏母爱的环境里,变得越来越敏感内向,心里充满了愧疚。
苏小雅则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每当夜深人静,对儿子的思念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通过共同的朋友,悄悄关注着王强的变化,知道他开始学习做饭,知道他会主动参加昊昊的家长会……那个曾经有些幼稚和依赖的男人,似乎正在变得成熟、有担当。
转折点发生在昊昊一次重病住院。孩子在高烧迷糊中,不停地喊着“妈妈”。王强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最终拨通了那个久违的号码。
苏小雅几乎是飞奔到医院。看到瘦弱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她的眼泪瞬间决堤。那一刻,所有的怨怼和隔阂,在共同的担忧和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昊昊康复期间,苏小雅请了长假,和王强一起轮流照顾。朝夕相处中,他们冷静地回顾了过去的婚姻,坦诚地剖析了各自的问题。王强承认了自己曾经的疏忽和懦弱,苏小雅也反思了自己有时过于强势、缺乏沟通。为了给昊昊一个完整、健康的家,他们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慎重地选择了复婚。
复婚后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但两人都格外珍惜这失而复得的缘分。
王强变得主动分担家务,下班准时回家陪伴妻儿,甚至在母亲再次对苏小雅指手画脚时,会站出来温和而坚定地制止:“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让小雅决定就好。”
苏小雅也努力调整沟通方式,更加包容和理解,主动维系与婆家的关系,尽管这并不容易。她把更多的爱倾注在昊昊身上,努力弥补缺失的时光。昊昊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这个重新拼凑的家,正慢慢找回温暖的模样。
然而,这一切在李秀兰眼中,却完全变了味。
她看到的是:儿子不再事事向她汇报,工资卡也拿回去了;孙子跟妈妈越来越亲,有时甚至会反驳她“我妈妈不是这样的”;那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儿媳,重新占据了“女主人”的位置。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权力”被剥夺感和情感上的失落。那个曾经依赖她的儿子,现在“一个心儿向着他那混蛋媳妇”。于是,抱怨、指责、诉苦,成了她与儿子通话,以及与妹妹李秀梅闲聊时的主要内容。
“离婚那几年多好,我们娘仨一条心……现在好了,又成了外人了……”
“肯定是苏小雅挑唆的,不让昊昊跟我亲了……”
“复婚复婚,我看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秀梅起初还会附和几句,但自从被女儿赵琳点醒后,她开始反思。她想起自己当年做媳妇时,也曾饱受婆婆的刁难,那时多么希望丈夫能站在自己这边。她试着劝姐姐:“姐,儿孙自有儿孙福,阿强和小雅好好过日子,昊昊有爸妈疼,咱就该知足了。你看琳琳说的也对,咱也都是有儿有女的人……”
“你懂什么!”李秀兰粗暴地打断她,“你那女婿靠谱,我家阿强老实,被那女人拿捏得死死的!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辛苦带大的孙子,眼看就要不认我这个奶奶了!”
沟通无效,李秀梅也只能叹气。
家庭聚餐时,这种微妙的气氛更加明显。
李秀兰会故意提起王强离婚期间的趣事,强调那时的“和谐”;会在苏小雅给昊昊夹菜时,冷不丁说“昊昊不爱吃那个,以前都是我给他做……”;会在王强和苏小雅默契地对视时,沉下脸来。
一次,昊昊在玩玩具时不小心打碎了李秀兰的一个旧茶杯。孩子吓呆了,李秀兰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打:“你个讨债鬼!毛手毛脚随了谁!”
苏小雅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在身后。王强立刻上前拦住母亲:“妈,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您别吓着孩子。”
李秀兰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儿子和儿媳,看着躲在妈妈身后、用陌生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子,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好啊!你们现在是一家三口,我是外人了!我走!我走行了吧!”说着就要冲出门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终,还是苏小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李秀兰,让她无法再向前一步。只见苏小雅一脸平静地直视着婆婆,眼神坚定而又充满诚意,但同时也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妈,”苏小雅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坚定,“我们一直都很清楚,这些年您照顾昊昊有多辛苦。这份恩情,我跟王强一直铭记在心。这次能够破镜重圆,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所以,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携手共度难关,努力经营好这个家。”
说到这里,苏小雅稍稍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至于昊昊嘛,他可是您的亲孙子啊!血浓于水,这种亲情是永远割舍不断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始终都是咱们家里的一分子。只要有需要,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配合您照顾好孩子。因为,我们大家本来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呀!”
王强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母亲那略显瘦弱的肩膀,他的动作轻柔而坚定,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母亲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和安慰。他的眼神深邃而又真挚,透露出对母亲深深的敬爱之情,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无奈和坚持。
妈,您永远都是我的妈妈,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王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耳畔,让人感到无比舒适。然而,接下来的话语却带着些许沉重,但是,小雅她也是我的妻子啊!而且,昊昊还是我们共同孕育的孩子呢。所以说,咱们这个家真的很需要您来支撑,可是......能不能麻烦您稍微尝试一下去接受我们如今这样的生活状态呀?
李秀兰看着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儿媳不再退让的眼神,再看看孙子怯生生又渴望团圆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最终,那惯常的抱怨和咒骂没能说出口,只是颓然地坐了下来,默默流下了眼泪。那眼泪里,有委屈,有不甘,或许,也有一丝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力。
那场风波后,李秀兰消停了许多。她依然会唠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地指责。她开始意识到,儿子的人生航道,终究要由他自己掌舵,而母亲的港湾,不应是束缚船只的锁链,而应是无论船只航行多远,都愿意回望的温暖灯塔。
王强和苏小雅也更加注意与老人的沟通,定期带着昊昊去看望她,让她感受到尊重与需要。
一天,赵琳带着孩子回娘家,笑着对李秀梅说:“妈,听说我大姨最近居然跟我嫂子请教怎么用智能手机拍视频了,说是想学拍昊昊。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秀梅也笑了,感慨道:“老了老了,总算想明白点事儿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想,或许所有的婆婆都曾有过不愿儿子与媳妇太亲近的微妙心理,但那终究是走不出的执念。真正的爱,是学会得体地退出,是祝愿孩子的港湾风平浪静,哪怕那港湾的灯塔,不再只由自己一人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