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提着大包小裹站在儿子新家门口时,心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归属感。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在宣告她的主权。
“妈,您怎么来了?”开门的是儿媳林小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我来给明明送点自己包的饺子,他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馅。”李阿姨径直走进门,熟练地打开鞋柜找出自己的拖鞋,那还是她半年前第一次来时买的。
“志明他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林小雨关上门,语气平静。
“我知道,儿子不在,我更得来看看。”李阿姨边说边走向厨房,自然地打开冰箱冷冻室,把饺子一袋袋塞进去,“这冰箱还是我帮你们选的呢,容量大,省电。”
林小雨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接话。
李阿姨放好饺子,视线在冰箱里扫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哟,这冷冻室怎么这么满?都是什么啊?”
“我妈前几天来,给我们带了些她自己做的半成品菜。”林小雨回答。
李阿姨“啪”地一声关上冰箱门,声音提高了半度:“小雨啊,不是我说,这冰箱可不能塞太满,影响制冷。再说了,外面买的东西哪有自己家做的干净。”
“我妈很注意卫生的。”林小雨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李阿姨仿佛没听见,又转到客厅,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抹:“这茶几该擦擦了,明明从小爱干净,见不得一点灰。”
“妈,您坐吧,我给您倒杯水。”林小雨转身去接水,背对着李阿姨,肩膀有些紧绷。
李阿姨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她来过不下十次却始终觉得陌生的客厅。墙上挂着小两口旅行时拍的风景照,角落里摆着林小雨从娘家带来的绿植,书架上有太多她不认识的书籍。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仿佛这些东西在一点点侵蚀她儿子生活的痕迹。
“小雨啊,你和明明结婚也一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李阿姨接过水杯,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还在计划中。”林小雨简短地回答。
“不是妈催你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明明都会走路了。”李阿姨抿了口水,“你们年轻人就是考虑太多,房子有了,工作稳定,还等什么?趁我身体还好,能帮你们带带。”
林小雨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没有说话。
李阿姨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里更是不痛快。她放下水杯,身子前倾:“小雨,你是不是觉得妈管太多了?我跟你说,我儿子家,就是我家。我不替你们操心,谁替你们操心?”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宣读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林小雨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阿姨:“妈,我理解您关心我们。但这是我和志明的家,我们有我们的计划。”
“家?要不是明明拼命工作,能买下这房子吗?”李阿姨声音尖锐起来。
林小雨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然坚定:“这房子是我们一起付的首付,一起还贷款。就算不是这样,这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李阿姨冷哼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心里明镜似的,当初买房时,首付确实是儿子出了一大半,但林小雨和她娘家也出了一部分。只是在她心里,那点钱跟她儿子的贡献比起来,不值一提。
那次不欢而散后,李阿姨有两个星期没去儿子家。但她心里那根刺,却越长越深。
周末,志明打电话来说出差回来了,请她过去吃饭。李阿姨特意做了儿子最爱吃的红烧肉带过去。
一进门,她就感觉气氛不对。客厅里多了几个行李箱,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从客房里走出来。
“妈,您来啦。”志明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饭盒,“小雨妈妈来了,打算住几天。”
亲家母赵阿姨也笑着走过来:“李姐,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好,好。”李阿姨勉强笑着回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赵阿姨。她穿着林小雨的拖鞋,用着林小雨的杯子,那自然的样子让李阿姨心里一阵发堵。
晚饭时,李阿姨看着赵阿姨在厨房里帮小雨忙前忙后,母女俩有说有笑,而志明也时不时插句话,笑得开怀,仿佛她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倒成了客人。
这种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饭后,李阿姨想找点存在感,便起身去整理冰箱。这一整理,她心里的火苗直接窜上了头顶——冷冻室里塞满了各种手工食品,她之前放的饺子被挤到了角落里。
“这冰箱怎么这么乱?”她忍不住提高声音。
赵阿姨闻声走过来,笑着说:“我带了些自己做的肉丸、馄饨,还有小雨爱吃的糖醋排骨半成品,方便他们平时做着吃。”
李阿姨“啪”地关上冰箱门:“亲家母,不是我说,这冰箱是我帮他们选的,不能塞这么满,影响制冷。”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志明赶紧过来打圆场:“妈,没事,我们很快就吃完了。”
李阿姨却不依不饶:“明明,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挑食,就爱吃妈做的饺子,有一次一口气吃了二十个。”
“记得记得。”志明连连点头。
赵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回了客厅。
李阿姨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心里舒坦了些。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通过视频通话发现,赵阿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这都住几天了?怎么还不回去?”李阿姨在电话里问儿子。
“妈,小雨妈妈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怎么了?”志明语气有些无奈。
“那也不能一直住着啊,这是你家,不是旅馆。”李阿姨越说越气,“我看冰箱里的菜都快被吃光了,这是把你家当自己家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志明才说:“妈,您别这么说,那是我岳母,来女儿家住几天很正常。”
“正常?我看不正常!”李阿姨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
第二天,她实在按捺不住,趁儿子上班时间,又去了他们家。
开门的是赵阿姨,见到她似乎有些意外:“李姐,明明和小雨都上班去了。”
“我知道,我是来帮忙收拾收拾。”李阿姨径直走进门,故意没换鞋。
她先是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直奔厨房,打开冰箱。果不其,冷冻室依旧满满当当,冷藏室里的水果和蔬菜也所剩无几。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李阿姨声音尖锐起来,“这是我家,菜都快被吃光了。亲家母,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赵阿姨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客厅门突然开了,林小雨站在门口,脸色冰冷。她今天提前下班,正好听到了李阿姨最后那几句话。
“小雨...”赵阿姨有些慌乱地想解释什么。
林小雨摆摆手,示意母亲不用说话。她走到李阿姨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儿子结婚了没?”
李阿姨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没结婚,你现在就把他领走,你们俩过去。”林小雨一字一顿地说,“要是结婚了,对不起,这就是我的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阿姨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胸口像是被重击一拳,喘不上气来。
“你...你...”她指着林小雨,手指颤抖。
林小雨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坚定而决绝,似乎完全不受对方言语的影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妈,我一直都很敬重您,毕竟您是志明的母亲,也是我的长辈。但是,请您务必牢记一点,这里是属于我和志明的家,而非您的住所。我妈妈来到我们这儿做客,那可是得到了我与志明一致认可的结果哦!所以呢,您根本就无权对她横加指责、说三道四;至于要左右这个家中的大小事务嘛,那就更是痴人说梦啦!”
李阿姨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箱上。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建立多年的世界正在崩塌。
“好,好,你们厉害。”最终,她挤出一句话,抓起自己的包,夺门而出。
回到家,李阿姨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这么被另一个女人抢走了,连家门都不让她进。
晚上,志明打来电话,语气沉重:“妈,今天的事小雨都跟我说了。您确实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李阿姨声音哽咽。
“为了我?”志明叹了口气,“妈,您知道吗,那房子首付,小雨家出了一半,只是当初为了满足贷款条件,才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后来小雨一直坚持一起还贷,从没间断过。”
李阿姨愣住了:“什么?她家出了一半?”
“是,我一直以为您知道。”志明声音里满是疲惫,“妈,我爱您,您永远是我妈妈。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您不能总是插手我们的事。”
“那她也不能那样跟我说话啊...”李阿姨语气软了下来,但心里依然不甘。
“那是因为您先不尊重她妈妈。”志明顿了顿,眼神坚定而又带着一丝无奈,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奶奶来咱们家住的时候吗?那个时候,我们家还没有这么宽敞明亮,但也算是温馨舒适。可是自从奶奶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接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妈,您应该很清楚,奶奶来咱家后,对我爸、我还有您做了多少事情吧!她总是自以为是地干涉我们的生活,让大家都过得很压抑。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啊......”
李阿姨听着儿子的话,心中不禁一震。她怎么会忘记呢?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紧紧包围。她突然间明白,原来当年的自己竟然给别人带来了如此大的伤害。
难道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那晚,李阿姨失眠了。她回想起儿子结婚这一年多来自己的种种行为,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
一周后,李阿姨再次来到儿子家。这次,她按了门铃,而不是直接用钥匙开门。
林小雨开门见到她,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她进来。
“小雨,我是来道歉的。”李阿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最终轻声道:“进来坐吧,妈。”
李阿姨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赵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亲家母,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这是你们的家,我不该指手画脚。”
赵阿姨显然也没料到她会道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了,李姐,我也准备明天回去了。”
“不多住几天吗?”李阿姨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三位女性坐下来,气氛虽然还有些尴尬,但已经缓和了许多。李阿姨注意到林小雨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动,但这次,她什么也没问。
临走时,李阿姨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是你们家的备用钥匙,以后我来之前,会先打电话。”
林小雨看着那把钥匙,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妈,钥匙您留着吧,万一我们哪天忘带钥匙呢。只是...”
“我明白,”李阿姨点点头,“我会先打电话的。”
走出儿子家,李阿姨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莫名轻松。她明白,那个曾经以她为中心的小世界已经远去,而她要学会在新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李阿姨长舒一口气。也许,放手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