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跃进宫时,这些五大三粗的将官都看向他。周跃此时已经快十五岁了,但是身高近几年窜得快,已经近一米七,身形消瘦,常年在外晒得有些黑,反而看着有些成熟。
赵祯命人搬来凳子,说道:“周卿,你坐。”
周跃看到一群人都站着,不是很好意思,于是赵祯又命人搬来几把,众人落座后,周跃说道:“还请官家屏退左右,派禁军在远处把大殿围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窃听。”
赵祯疑惑:“有必要吗?”
“有,您的宫廷漏的跟筛子一样,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传出去,后天都到李元昊耳朵里了。”
赵祯窘迫,将宫女、宦官全部赶走,让人招来宫廷护卫的禁军,远远地围在外面:“周卿,你说吧。”
周跃环视众人,问道:“诸位,你们觉得西夏如何?”
范仲淹开口道:“西夏近年拓土千里,野心极大,不可不防。”
周跃又问:“那西夏会攻宋否?”
范仲淹不能答,他哪里知道,但是边将知道,种世衡站起朝赵祯拱手:“李元昊野心不小,必然会与我朝一战。我想陛下也感觉到了,所以才召回我等耳提面命。”众将军纷纷附和,西夏要干什么,他们一清二楚,只是武将没有话语权,屡次上奏都不受重视。
赵祯第一次见到种世衡,很是好奇这位被周跃极为推崇的将领,竟然有一种儒生的感觉:“朕叫你们回来确实是想了解一下边境的事情,只是还没有对策。”
周跃说道:“既然知道要有一战,那诸位觉得他会从哪里开始进攻?”
众将不语,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殿中还有文臣,轮不到他们说话。范仲淹、韩琦又不懂,一时间陷入安静。
周跃摇头问道:“陛下,王德用王相公呢?”
赵祯说道:“下放了。”
周跃又问:“那夏竦夏相公呢?”
赵祯知道周跃要说什么了,嗫嚅道:“也下放了。”
周跃气愤道:“那你跟谁询问边事?”
韩琦插话道:“朝中人才济济,随便一个都是熟读兵书之人,谁人不能问。”这是强行找补了,只是韩琦看不上武将的缘故。
周跃瞅着这人,白面黑须,颇有种岳不群的感觉:“你是谁?”
“右司谏,韩琦。”
周跃第一次见到这位,但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这是让周跃很讨厌的一个人,和贾昌朝、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一样让人讨厌。于是说道:“哦,那我问西夏会从哪边进攻,你装什么哑巴,你说啊。”
韩琦心思缜密,他看到今天来的多是鄜州、延州一带的将领,说道:“自然是鄜州、延州一带。”
周跃追问:“为何?”
韩琦不能答,他哪里知道。
周跃嘲讽道:“怎么,看到这里多是鄜延路的将官,就猜是鄜延路了?我以为你真知道呢,装什么大尾巴狼。”
韩琦哪里是能吃亏的人,正要反驳,范仲淹却出言解围:“陛下,臣在河中府、陈州任上时听人说过,环洲、庆州砦堡林立,泾州、原州屯兵众多,这几处都不易攻取,唯有鄜州、延州一带地势平坦,砦堡稀疏。元昊若来,大可能是从鄜延一带。”
这就是范仲淹的奇特之处,论军事略懂,论民政略懂,论水利略懂,什么都懂,又都不精通。如果说经过后期磨炼,他会在水利上有很大成就,但是军事,真的只是略懂。
韩琦冷哼一声,盯着周跃。周跃也不惯着他:“你哼个屁啊,人家不说你知道什么?投机。”
也不等韩琦发火,直接对众将官问道:“谁是李士彬?”
站前排的大汉说道:“我是。”他可不敢托大,这位年纪不大,但是敢跟言官硬怼的,那能是他们这些武将能得罪的。
不想周跃开口就说道:“第一战你就要死。”
这话吓了李士彬一跳,赶忙问道:“何意?”
“李元昊要进攻鄜延路,你金明砦首当其冲。李元昊本事不大,但是心思多,一定会用计。要用计无非就是反间,派人将书信、锦袍、金带往金明砦一扔,说你与元昊相约反叛。”
李士彬赶紧朝赵祯跪下:“陛下,臣虽不才,但朝廷委以重任,绝无反叛之心。”
赵祯安慰道:“朕知道,你起来,周小郎都说了是元昊的反间计,朕信任你的。”
周跃说道:“你也知道自己不才?只怕不是不才吧,听说你为人残暴,甚至还杀过人?”这里的杀人可不是上阵杀敌,而是犯罪,李士彬曾经杀死了自己的几个亲戚,对手下士兵也不好,虽然被称为“铁壁相公”,但水分很大。
李士彬冷汗直冒,辩解道:“我确实犯了大错,陛下念我祖上有功,免去罪责,臣敏感五内……”
赵祯道:“行了,此时不要再提,戒骄戒躁,引以为鉴。”
李士彬点头拱手,连连称是。
周跃看向范仲淹、韩琦下首一人问道:“公可是范雍?”
范雍是文臣,自然站在范仲淹一侧:“是。”
“若有西夏士兵突然来降,该如何?”
范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跃又看向李士彬,李士彬说道:“自然将这些人送往南方,分开安置。”
范雍这是答道:“西人来投,必是不想随元昊反叛,应该以德怀远,昭示我大宋胸襟,正好延州本就兵力不足,或可充入军中。”
李士彬见范雍这样说,也不好回答。
周跃李士彬说道:“你看,你死就死在这里了。这是元昊的又一计,派人假意投降,待他攻你,这些人突然反水,烧你粮草、杀你马匹,金明砦必乱,你要跑时,再牵一匹劣马给你,你就没啦。”
范雍和李士彬哪里能想到这些,都狐疑不定。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战场拼杀,一个疏忽就是死,外族来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概打散迁往南方,断绝他们与北地的联系,本就是保险。记住,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着有意看向韩琦,又看向范仲淹。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韩琦顿时急了:“周跃,你什么意思?”
周跃道:“我规劝范大人和李大人呢,你急什么。”
赵祯皱眉摇头:“行了,周卿,你长了几岁,还是这个性子。”
周跃惫赖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祯道:“谈正事,你继续说。”
周跃称是,继续说道:“金明砦一失,李元昊剩下了就是集结主力进攻延州,攻延州必先攻土门。我也不问范大人怎么做了,反正你一定会上当的。”
范雍老脸一红。
“李元昊先派人与延州说愿意放弃攻击,行缓兵之计,集结重兵进攻土门,延州必然派人去救,这时延州防务空虚,正是李元昊进攻的时候。但是延州城高墙厚,西夏又都是骑兵,不善攻城,元昊还是会用计。”
“准确的说不是计策,而是一种打法,叫围点打援,围住延州城,打掉来救援的军队。第一批来救援的是刘平和石元孙。李元昊知道后派人假扮范雍手下,对刘平说范雍在东门等候,怕有奸细混入,让刘平分批开拔。”
听到这里,一人惊呼:“什么?”
周跃看向他:“公是刘平?”
“正是。”
“你不会死,只是行军至三川口处时,会有十万夏军围住你,届时大将郭遵会死,你和石元孙被俘。”
这是人话?
刘平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问道:“被俘?”
郭遵却没有动静,大概自己的后果已经想到了。
“正是,石元孙会被放归,但是你终生回不来宋土了。”
“你、你胡说的吧?”
“骗你做什么?我的事,你们应该听说过,经过告诉你了,剩下的是你们自己想对策了。”周跃说完向赵祯行礼,提醒道:“其实这种围点打援的战法不难破,古时就有围魏救赵的办法,但是前提是延州能撑得住西夏的进攻,不然魏还没有围,赵已经没了。”
范雍赶紧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曾上书想在延州增兵,只是中书不报,还请准许臣招募乡勇,再派得力将领统治。”
范雍上书的时候,正是王随、韩亿这些老夫子在中书,根本不管事。而且赵祯也不想边军太多,赵祯不懂军事,边军多了,他不放心,就会增加禁军数量,都是花费。但是现在却不得不答应了。
周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问范雍:“范公,您手下可有一位美男子?”
赵祯、范仲淹一众人看向周跃,有的戏谑,有的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