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离开,如同移开了悬于“星辉-7”实验室上空的无形监察之眼。空气中那股因高层审视而紧绷的张力悄然消散,连循环系统的微弱气流声都显得轻柔了许多。林皓轩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夸张地扭了扭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趁着核心数据加载的空隙,小泡到角落的饮品台,为自己冲了一杯浓度超标的速溶咖啡。浓烈的苦涩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试图驱散连日熬夜积攒的、几乎渗入骨髓的疲惫。
而宋墨涵的全部心神,则早已沉入那片刚刚被她的理论点燃的“生命微光”之中。她依旧站在主控台前,身形挺拔清瘦如一株冷竹,但那双平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光芒。巨大的屏幕上,代表“山猫”意识活动的曲线不再仅仅是象征基础生命维持的单调脉冲,而是开始呈现出初步的、如同初生心脏搏动般的节律性波动,微弱,却坚定。
“记录,t+3小时17分,”宋墨涵的声音清冷而稳定,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因激动而难以完全抑制的震颤,“自主呼吸频率提升至每分钟9次,潮气量增加百分之十五。神经系统对微刺激反馈增强,前额叶皮层响应阈值下降……标记为‘复苏相位一’。”
“明白!‘复苏相位一’已记录!”林皓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手指在辅助控制板上飞快操作,将这一关键时刻的数据打包加密。这不仅是一个濒危战友的生命复苏迹象,更是对宋墨涵那套饱受争议、甚至曾被主流学界嗤之以鼻的“意识场共振与神经微结构修复”理论最有力的实证。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这份详实的报告最终呈交上去时,会在那个固化的学术圈里引起怎样的震动与颠覆。希望,如同初春的嫩芽,在这间高度密闭的实验室里悄然萌发。
然而,科学的探索之路从不平坦,尤其是在触及生命最深邃、最脆弱的奥秘之时。巅峰的喜悦往往与深渊的风险相伴。
就在林皓轩刚刚标记完时间点,心头那块巨石似乎稍稍移开的刹那,主屏幕一侧,数个原本处于平稳绿区的参数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的黄色警示,随即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齐刷刷转为代表极度危险的猩红色!代表边缘系统(尤其是主管情绪与记忆的杏仁核和海马体区域)活动的数据曲线如同失控的过山车,陡然飙升,原本趋于有序的脑电背景波中,爆发出高频、杂乱的棘波和尖波,像是一场在意识之海深处骤然掀起的电子风暴,狂躁而充满破坏力。
“警报:检测到非特异性神经兴奋度急剧升高。边缘系统能量代谢异常,存在局部淤积及不可逆损伤风险。”实验室的AI系统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发出冰冷的警告,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林皓轩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咖啡杯猛地一颤,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操作台上。“是神经风暴!周主任之前反复强调过的边缘系统失控风险!”他想起了周平在简报会上那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表情和严厉警告,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军装衬衣。理论上的风险,此刻化作了屏幕上触目惊心的红色和刺耳的警报,令人心悸。
宋墨涵的眉头骤然锁紧,清丽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反而更快。指尖在冰冷的触控屏上划出残影,迅速调出能量抑制模块,尝试施加反向阻尼。“不是典型的神经递质泛滥或离子通道崩溃,”她语速极快地分析着如洪水般涌入的数据流,大脑飞速运转,“是重建的初级神经通路过于纤细脆弱,无法承载因意识初步苏醒而骤然增大的信息流量,产生了‘信息湍流’和‘过载啸叫’!” 这是一个她的理论模型中有所推演、但未曾预料到会如此早、如此剧烈出现的并发症。模型的预测与现实的复杂性,在此刻露出了狰狞的差距。
她尝试施加的反向能量阻尼,如同试图用一张细网去阻挡奔腾的洪流,效果甚微。而“山猫”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剧烈的生理反应,四肢末端出现无法自控的细微震颤,接着迅速蔓延至整个躯干的肌肉痉挛。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更为尖锐急促的警报声,血压和心率再次出现大幅度波动。刚刚点燃的、摇曳不定的生命之火,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内部爆发的风暴彻底吞噬。林皓轩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应急镇静药物,看着一排排药剂,却不确定该用哪种,用量多少,生怕判断失误,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钧一发之际,实验室入口上方的通讯请求灯由待机的蓝色转为急促闪烁的琥珀色。接入标识并非来自周平的监督频道,而是来自基地指挥中心——最高优先级的加密医疗支援线路。
“宋博士,指挥中心综合生命监测平台触发‘星辉-7’三级警报。基地首席医疗官,李瑾医生已在线,请求接入提供紧急医疗咨询。” 通讯官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却如同穿透风暴的一缕稳定光束。
这一瞬间,宋墨涵心中如电光石火般明了。这绝非偶然的系统监测联动。是顾锦城。那个男人,即便身处指挥中心,应对着可能关乎整个舰队存亡的“幽灵粒子”危机,他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洞察力与掌控力,依旧分出了一缕,牢牢锁定着“星辉-7”,锁定着她这里的状况。他不懂神经动力学的复杂公式,不了解意识场的精微结构,但他拥有顶尖战略指挥官对关键节点的绝对敏锐,以及……对她能力的无条件信任与沉默的守护。他没有直接干预,没有询问进度,而是在风险刚刚露头、尚未酿成灾难的刹那,以最高效、最专业的方式,为她送来了最需要的“钥匙”——来自基地最顶尖临床医疗专家的支援。
“接入。”宋墨涵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通讯画面亮起,一位身着笔挺白色军医制服、肩章上代表着高级技术军官徽记的女性出现在屏幕上。她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沉静,眼神锐利而沉稳,正是以丰富的战场急救经验和在极端环境生理学领域深厚建树而闻名的基地首席医疗官李瑾。她是顾锦城麾下最可靠的医疗保障支柱,她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最高的专业权威和行动效率。
“宋博士,时间紧迫,”李瑾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目光直接扫过共享数据界面,“我已初步分析‘山猫’的生命体征实时流数据。其震颤模式符合急性神经元异常放电特征,伴随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建议立即静脉注射微量苯妥英纳衍生物c-17。该药剂能特异性稳定神经元细胞膜电位,抑制异常放电传播,对处于修复期的脆弱突触结构具有高选择性,伤害极小。药剂已通过基地医疗系统紧急审批,授权码及推荐剂量方案已发送至你的操作终端。”
李瑾的建议精准、直接,直指宋墨涵理论模型之外、当前最棘手的临床实践问题。这是前沿神经动力学与深厚临床药理学的一次完美衔接,如同为迷失在理论迷雾中的探险者,提供了一张精确的实战地图。
“授权确认,执行注射!”宋墨涵立刻在终端上点击确认。早已待命的林皓轩迅速从墙边的应急医疗智能柜中取出了那支标识着“c-17”、泛着淡蓝色冷光的药剂安瓿,动作熟练地进行无菌配置,然后通过“山猫”的中央静脉导管进行缓慢推注。整个过程紧张有序,争分夺秒。
淡蓝色的药液如同携带着镇静咒语的精灵,缓缓融入“山猫”的血液循环。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和两人几乎屏住的、压抑的呼吸声。宋墨涵紧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参数,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林皓轩则紧张地观察着“山猫”身体的任何细微变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终于,奇迹发生了。“山猫”身体的剧烈痉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那些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也逐渐消失,恢复平静。屏幕上那些狂躁的红色和黄色警示区域,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逐一抚过,开始稳定地回落,重新进入代表安全的绿色区间。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被相对平和的系统运行音所取代。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神经电风暴活动已抑制。”AI系统用一贯冷静的电子音汇报。
林皓轩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操作台才站稳,这才感觉到后背的军装衬衣早已被冷汗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一片冰凉。
宋墨涵看向屏幕中的李瑾,目光中是纯粹的专业认可与由衷的感谢:“李医生,药剂起效迅速且精准,非常感谢您的及时支援。”
李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同行间的尊重笑意:“职责所在,宋博士。你进行的开创性工作才是逆转局面的核心,我 merely provided a clinical assist (只是提供了临床辅助)。后续‘山猫’的生命支持系统维护和任何生理指标异常,我的团队随时待命。” 她干净利落地点头致意,随即切断了通讯,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高效的远程会诊,来去如风,不带任何冗余情感。
但宋墨涵深知,这简洁高效到极致的支援背后,是顾锦城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和无声却坚实如磐石的安排。他没有现身,没有只言片语的关切或指示,却在她攀登科学险峰、遭遇断崖时,精准地在她脚下搭起了一座桥梁。这种沉默的守护,建立在绝对信任与对她专业领域尊重的基础上,是对她能力的补充而非覆盖,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或直接的干预都更具力量,也更能触动她内心深处那根不易拨动的弦。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山猫”的数据海洋中。危机过后,那些代表意识活跃度的曲线似乎变得更加稳定、有力,仿佛经历风暴洗礼后的幼苗,根系反而在挣扎中扎得更深。在她意识的感知边缘,那道属于顾锦城的、始终存在的“铁血壁垒”,不再仅仅是阻挡外界干扰的屏障,此刻更像是一座沉默而强大的后方基地,在她探索未知、冲锋在前线时,提供着最及时、最可靠、也最懂她需要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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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主控大厅。
巨大的星图悬浮在中央,代表“幽灵粒子”异常区域的红色标识依旧刺眼,如同宇宙幕布上一块不详的疮疤。顾锦城刚刚结束与李瑾不超过三十秒的加密通讯。
“实验室情况已稳定。”李瑾的报告简洁明了,没有任何修饰。
“收到。”顾锦城的回应同样简短,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他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提神的效果。冷峻的眉眼在星图变幻的光芒映照下,轮廓分明,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如同万年坚冰折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没有再去点开那个拥有间接监控“星辉-7”生命数据流的权限窗口,只是将目光重新聚焦于浩瀚的星图,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一条人命的紧急医疗干预,只是这场宏大宇宙博弈中一个必须冷静处理、并且已顺利解决的技术节点。
然而,在他个人加密的、采用最高级别权限保护的作战日志备忘录里,悄然新增了一条记录:
【标准历 xxxx.xx.xx,21:47】 星辉-7实验室,医疗险情:边缘系统过载啸叫。处置:李瑾介入,c-17药剂生效。风险解除。
在记录末尾,他习惯性地加上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含义的符号——一个简单的、由刚硬线条构成的盾形标志,内部有一个极小的星徽。在他个人的密码体系里,这代表着“重点守护目标,一切安好”。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流露的、超越指挥官职责的私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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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这边, 风波彻底平息后,研究进入了更深入、也更需谨慎的层面。
排除了“过载啸叫”的致命隐患,宋墨涵引导着探测能量,开始尝试对“山猫”的深层意识进行更精细的映射。在意识之海尚未被完全照亮的水下深渊,她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破碎、非逻辑性的记忆碎片——扭曲拉伸的斑斓光线,如同透过破碎棱镜观看,充满了不祥的预兆;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与摩擦声,仿佛飞船结构正在被巨力撕扯;以及一阵阵强烈的、失去所有参照物的失重翻滚感,伴随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这些碎片充满了痛苦与混乱,仿佛是意识在遭受巨大创伤的瞬间,被强行烙印下来的最后、也是最深刻的印记。这极有可能就是“山猫”在遭遇不明攻击时,留下的创伤性记忆核心。
与此同时,林皓轩在宋墨涵的指示下,重新调取并深度分析了“山猫”被救援回来最初几小时的生命维持系统及防护服内置传感器的全部历史数据。借助“星辉-7”实验室更先进、更敏感的分析算法,他像梳头发一样反复筛查数据,终于注意到了一个曾被多次自动筛选程序忽略的细节:在“山猫”生命体征最微弱、信号最混乱的那段时期,其防护服肘部一个非主要的环境传感器,曾记录到一段持续时间不足0.3秒、能量强度极低,但频谱构成异常独特、与任何已知数据库都无法匹配的能量残留信号。这段信号因其过于微弱和怪异,最初被系统自动归类为“未知来源的设备间歇性背景噪声”而搁置。
宋墨涵立即将这段异常能量信号的频谱特征,与“山猫”深层意识中那些扭曲光线、刺耳噪音的创伤记忆碎片进行了初步的交叉关联分析。虽然受限于数据量和破碎程度,无法立刻得出确定性的结论,但两者的同时出现,以及其在时间线上的高度潜在吻合性,强烈暗示着它们源于同一外部事件——那次神秘的袭击。这为解开“山猫”遇袭之谜,乃至追踪那潜藏在黑暗星空中的、对舰队构成“未知战略威胁”的存在,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其宝贵的物理线索方向。
生命的微光不仅在这场内部风暴中顽强地存续下来,闪耀得更加稳定,更开始以其独特的方式“回响”,试图向外界诉说着它所经历的、那片死亡星域深处的黑暗秘密。这回响,既是对过往创伤的铭刻,也可能成为指向未来威胁的航标。
而在这一明一暗、一内一外的两条战线上,硬汉指挥官与清冷医生,用他们各自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这缕微光,也守护着彼此背后那片需要他们共同面对、深邃而危险的星空。他们的连接,在一次次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危机的共同化解中,淬炼得愈发深沉而牢固,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情爱范畴,成为一种融入血脉、职责与信念的本能羁绊,是这冷酷宇宙中,最值得依靠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