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牛车快到近前的时候,胡力跳下牛车,几步就迎了上去,看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的李大牛一行人,有些疑惑道
“大牛叔,你们怎么也几天没回村?干啥去了?”
他嘴上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牛车上那明显不是桃源村人的一老两小,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二狗一眼。
李大牛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牛车上的老奶奶,见她只是默默垂泪,并没有太大反应,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和无奈对胡力道。
“唉,别提了,三天前,俺们不是去找姜援朝吗?找到后,就送他回向阳大队了。”
“结果……结果他奶奶一听这消息,当时就……就厥过去了!可把俩孩子吓坏了,哇哇哭。”
“俺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手忙脚乱的,又是掐人中,又是哄孩子,最后赶紧借了板车拉着刘大娘去了公社卫生所。”
“好在抢救及时,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伤心过度,身子虚得很。”
“这不,今天刚稳定点,俺们就从卫生所接出来,打算先带回咱村安顿。”
他虽然说得简略,但胡力已经根据这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送遗体回去,老人家受不住打击病倒,李大牛他们仗义出手,忙前忙后,直到今天才脱身。
而且以胡力对李大牛的了解,他肯定不能放手不管,而且胡力看的出,李大牛应该还有别的想法,就更不可能不管了,所以才直接带回桃源村。
这时,李二狗也赶着牛车过来了,显然听到了李大牛的话。
他虽然理解,但还是带着点埋怨道。
“大牛啊大牛,不是我说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该派个人先回村报个信儿啊!”
“你们这十来个人音信全无好几天,不知道村里人多担心吗?还以为你们也出啥意外了呢!”
李大牛被李二狗这么一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当时场面混乱,刘奶奶晕倒,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们几个大男人光顾着救人哄孩子了,哪还想得起派人回村报信这茬?
他当即干笑两声,强行辩解道。
“咳……那啥……俺们这不是十来个人呢嘛!个个带着枪,还有小力给的那几颗‘铁疙瘩’,能有啥事?净瞎操心!”
语气虽然硬,但明显底气不足。
李二狗对自己这个堂哥再了解不过,听他这口气,就知道他是认识到自己疏忽了,只是嘴硬不肯明说。
他当即冷哼一声,反正人都没事,也懒得再计较,扭头看向牛车上那位默默流泪的老奶奶,放柔了声音问道。
“大牛,这位老姐姐是……?”
李大牛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是……是援朝他奶奶,刘大娘,这两个娃娃,是援朝的闺女和小子……嘎妞,石蛋……唉……”
他一提到姜援朝的名字,牛车上的刘奶奶仿佛又被触动了伤心处,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发出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她怀里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会倒是出乎意料的乖巧,见太奶奶哭了,并没有跟着一起嚎啕。
只是紧紧依偎在老人怀里,伸出小手,笨拙地想要给太奶奶擦眼泪,那小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李二狗这下彻底明白了,他一点也不奇怪李大牛会把祖孙三人带回村,不然能怎么办?
姜援朝死了,家里顶梁柱塌了,就剩下一个风烛残年、悲痛欲绝的老人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幼童,留在向阳大队,没人照料,结局可想而知。
桃源村的人,大多都是经历过战乱、失去过亲人、受过苦的,好在最后都被胡力给救了。
可他们已经淋过雨,所以更想为别人撑把伞。
加上桃源村本来底子就不差,如今还有胡力带回来的粮食打底,条件相对好不少,多养三口人虽然负担重些,但也不是承担不起。
李二狗当即走到牛车边,温声安慰起刘奶奶
“老姐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这俩孩子可咋整?”
“到了咱桃源村,就跟到家一样,有啥难处,跟俺们说,俺们帮衬着……”
——
另一边,赵卫国这小子的眼珠子都快转掉下来了,觉得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很是狗腿地跑过来,掏出他那包大前门,满脸堆笑地给胡力、李大牛以及那九个围过来的民兵挨个散烟。
“各位叔、各位大哥,辛苦了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刚才几个知青一直安静地看着,听着双方的对话,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个叫姜援朝的不知道怎么死了,留下了这孤苦无依的祖孙三人。
几个女知青顿时同情心泛滥,看着哭泣的刘奶奶和乖巧的孩子,眼圈都红了,忍不住抹起眼泪。
只有赵卫国这家伙“没心没肺”,光顾着拓展他的“人脉”了。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因为关注点不一样。
因为在场除了他们几个男知青,其余男人个个背着枪,这说明什么?说明桃源村的民兵力量强啊!
只要跟这些“实力派”搞好关系,以后想进山打猎改善伙食,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几个女知青这会儿也缓过劲来,纷纷围到刘奶奶的牛车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柔声安慰起来。
“奶奶,您别太难过了,注意身体……”
“是啊奶奶,您还有两个这么乖的重孙呢,为了他们,您也得保重啊。”
林婉清轻声说着,还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块从申城带来的、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然后蹲下身,递到嘎妞和石蛋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妹妹,小弟弟,吃糖,甜甜嘴。”
王淑芬也拿出自家做的柿饼,赵晓梅贡献了一把花生,李红霞则递上了一个干净的军用水壶。
“奶奶,喝口水吧。”
她们拿出自己从家乡带来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零嘴,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两个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
看着这些心地善良、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感受着她们真诚的关怀,刘奶奶悲戚的心情似乎真的好转了一些。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一个劲地夸赞。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长得俊,心肠也好……谢谢你们,谢谢……”
——
队伍再次出发,合并成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胡力没再坐车,而是和李大牛以及几个相熟的民兵走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聊着分开后这几天各自的情况。
当李大牛他们听到胡力为了给李麻杆报仇,硬是追了那群狼四天三夜,最终将包括狼王在内的整个狼群全部歼灭的时候。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又是解气又是钦佩的神色,纷纷伸出大拇指。
“好家伙!小力,还得是你!”
“干得漂亮!给麻杆报仇了!”
“四天三夜!我的妈呀,你这体力也太牲口了!”
不过也有人心疼那些被胡力在路上丢掉的狼尸,咂着嘴道
“就是……可惜了那些狼了,不说皮子,那都是肉啊……唉……”
胡力闻言顿时无语,狼肉他真不稀罕,要不是李二狗他们看到他打死了那四头狼,他也不想要,可话不能直说。
当即他白了那人一眼。
“我不扔了那些累赘,怎么追得上剩下的?再说了,这不还带回来四头吗?而且都是最大、最肥的!”
众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目光落到后面牛车上那四头硕大的狼尸上,尤其是那头狼王,心里那点惋惜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开始盘算着回去后怎么拾掇狼肉,狼皮能做几副手套。
赵卫国和孙志强也凑在他们这一堆人里,听得双眼放光,尤其是赵卫国,对胡力的崇拜简直如同滔滔江水。
他一个劲地拍着胡力的马屁,话语里的谄媚几乎不加掩饰。
“力哥!您真是这个!”
他翘起两个大拇指。
“太牛了!简直就是当代武松啊!不,比武松还厉害!武松只打了一只老虎,您这可是端了一窝狼!”
“力哥,以后您进山,能不能……嘿嘿……带上小弟我?”
“我给您扛枪,给您背猎物!保证听话,指东绝不往西!”
他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绿光。
孙志强虽然没像赵卫国那样直接说出来,但那眼神里的期盼和羡慕,也清楚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胡力被赵卫国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虽然知道这小子目的不纯,但好话谁不爱听?
他正享受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几十米外的枯草甸子里,一只肥硕的灰兔子被队伍惊动,“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胡力已经如同条件反射般,甚至没见他怎么瞄准,背在身后的卡宾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里,枪口微微一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旷野的寂静!
那只兔子此刻正奋力跃起,想要跳过一条小土沟,身体还在半空,脑袋就如同被重锤击中般猛地一歪,随即直挺挺地掉进了土沟里,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我去捡...”
赵卫国反应那叫一个快!
胡力的枪声刚落,他话都没说完,人已经像脱缰的野狗般窜了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那个小土沟,生怕被人抢了先。
胡力看着他这迅捷无比的反应和积极主动的态度,先是一乐,随即一个恶趣味念头涌上心头——这家伙,很有当“猎犬”的潜质嘛!
于是,在接下来的返程路上,胡力仿佛开启了“移动靶射击训练”模式。
只要视线里出现野兔、野鸡甚至是不太怕人的傻狍子,不管距离远近,难度高低,他都是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只正在雪地里刨食的野鸡应声倒地,
“砰!”
一只在远处山岗上好奇张望的傻狍子脑袋开花。
“砰!”
“砰!”
……
而每一次枪响之后,赵卫国都会如同听到发令枪般,大吼一声“我去捡!”,然后拼尽全力狂奔过去,将猎物捡回来。
一开始他还兴奋不已,觉得自己参与了打猎,与有荣焉。
但到后来,随着胡力几乎弹无虚发,猎物越来越多,赵卫国可就惨了。
他累得气喘如牛,满头大汗,棉袄都快湿透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感觉自己不是在坐牛车下乡,而是在参加越野拉练!
胡力看着他那狼狈样,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夸奖。
“嗯,不错,小伙子腿脚挺利索,是个汉子。”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
李大牛咧着大嘴直乐。
“这小子,倒是挺有眼力见儿!”
也正因为胡力这一路“扫荡”和赵卫国不断往返捡拾猎物,严重拖慢了队伍的行进速度。
等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带着四头狼和一大堆小型猎物,终于看到桃源村那在夜色中亮起零星灯火的模样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村口,得到消息的周卫国和王梅等人,早已提着马灯,焦急地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