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 不其城外
城外,黑压压的汉军阵列如同乌云压境,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慕容绍宗端坐于骏马之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这座看似不堪一击的城池。他麾下的三万精锐,是刚刚乘船渡海而来的生力军,刀锋正利,士气正旺。
城头之上,守城校尉娄莫多那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来回踱步,甲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军容严整的汉军,额头上沁出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油汗。尽管哨兵在发现汉军的第一时间就点燃了烽火,但那袅袅狼烟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心里清楚,镇东大将军斛律金为了应对汉军主力于谨部在泰山方向的压力,早已将青、齐、光三州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抽调一空,如今这不其城内,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百!就算临时强征民夫,且不说能来多少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没经过战阵,见了血怕是先自己软了脚,上了城头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冲乱本就薄弱的防线。
“校尉,城中兵力寡弱,面对数万汉军,可有……守城良策?”一个清朗而略带紧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娄莫多那辛回头,见是年轻的县令秦爱不知何时已登上城头。这秦爱年方二十,虽是文官出身,却生得高大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英气。
娄莫多那辛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拍垛口,溅起些许灰尘,摇头苦笑道:“秦县令,还能有什么良策?你看看下面,汉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怕是不下数万之众!咱们就这五百号人,守这低矮城墙?只怕人家一个冲锋,这城……就要破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秦爱闻言,眉头紧锁,他望向城外肃杀的军阵,又回头看了看城内隐约可见的、面带惶恐的百姓身影,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校尉,既然守无可守,胜算全无,何必……何必徒增杀戮,让满城百姓遭此兵灾?不如……不如我们献城投降,也可保全一城生灵。想必汉军也不会为难我们。”
“投降?绝无可能!” 娄莫多那辛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摆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鲜卑武人特有的执拗,“我娄莫多那辛是正经的六镇子弟,世代受大齐恩禄!岂能不战而降?兵少又如何?大不了玉石俱焚!我死了,也要崩掉汉军几颗牙,别想让他们轻轻松松拿下此城!” 他胸膛起伏,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秦爱见他如此固执,心中焦急,还想再劝:“校尉,三思啊!这满城百姓……”
“秦县令!” 娄莫多那辛不耐地打断他,语气生硬,“守城是军务,自有本校尉负责!您还是回县衙安抚百姓吧!请!”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态度坚决。
秦爱看着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深深看了一眼城外已经开始调动、做着攻城准备的汉军,心事重重地走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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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汉军阵列前方。
“大都督!将士们渡海而来,求战心切!观此城防,守军必然稀少,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一个时辰内必破此城!” 王雄抱拳请战,声如洪钟。
“末将也愿往!”
“请大都督下令攻城!”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对军功的渴望。在他们看来,这座小城如同探囊取物。
慕容绍宗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将,又看了看城头那些稀疏、略显慌乱的人影,缓缓开口道:“不急。先派使者前去劝降。给他们一个时辰考虑。”
“劝降?” 众将一愣,面露不解。
王雄急道:“大都督,何必多此一举?看这城防,一击可破!正好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
慕容绍宗微微摇头,语气沉稳:“我知此城易取,也信我军锐不可当。然,将士们跨海而来,舟师劳顿,虽斗志昂扬,体力却需恢复。既然守军选择固守而非望风而降,我等便先礼后兵,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我军将士多一个时辰休整,调整至最佳状态。若能不战而下,保全我军士卒性命,岂不更好?若其不降,再以雷霆之势击之,亦不为迟。”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显仁义,又实际考虑了军队状态。众将闻言,虽仍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纷纷点头称是。他们都是带兵之人,深知爱惜士卒的重要性,不会为了抢功而让部下做无谓的牺牲。
很快,一名嗓门洪亮的汉军骑士驰至城下百步之外,勒马高喊:“城上守军听着!我大汉天兵已至,尔等兵微将寡,负隅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慕容大都督仁德,不忍多造杀孽,特予尔等一个时辰,开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城头射下,虽因距离过远无力地坠落在骑士马前,却也表明了态度。随即,娄莫多那辛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他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拳头,嘶声怒吼:“滚回去告诉慕容绍宗!我娄莫多那辛生是大齐之将,死是大齐之鬼!想让我投降?门都没有!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爷爷在城头等着你们!” 声音嚣张,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劝降的骑士拨马便回,将原话禀报。
慕容绍宗听罢,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冥顽不灵,不识抬举!传令,前锋营即刻伐木,打造攻城梯!一个时辰后,准备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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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被“请”下城头的县令秦爱。他刚回到县衙附近,就听到了娄莫多那辛在城头那番“玉石俱焚”的嚣张叫喊,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莽夫!自己想找死,还要拉上全城百姓陪葬!” 秦爱心中怒骂。他年纪虽轻,却是实实在在的地方父母官,对城中百姓负有责任。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秦方太曾是汉国大将军贺拔岳的亲兵队长,他自幼便听父亲讲述贺拔岳领兵有方、爱惜百姓之事,内心对汉国颇有好感。
此刻,他下定决心,绝不能任由娄莫多那辛拖着全城人一起走向毁灭!
他立刻回到县衙,将所有留守的官吏——县尉、主簿、功曹、三班衙役头目等全都召集起来。众人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
秦爱环视众人,声音沉痛而坚决:“诸位!方才城头情形,大家想必已有耳闻。守城校尉娄莫多那辛固执己见,拒不投降,还扬言要与城池共存亡,欲使满城百姓为其陪葬!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护民之责!岂能坐视此等玉石俱焚的惨剧发生?当以保全阖城百姓性命为第一要务!”
县尉程哲是个机灵人,早已看出守城无望,立刻带头表态,拱手道:“县尊所言极是!卑职愿追随县尊,护卫百姓!”
其他小吏大多是本地人,家眷亲朋都在城中,谁愿意打这必死无疑的仗?纷纷出言附和:“愿听县尊差遣!”
“请县尊拿个主意!”
秦爱见人心可用,心中一定,低声道:“好!既然如此,诸位且随我持械上城!一切听我号令行事!”
片刻之后,秦爱带着大约五十多名手持各式刀剑、甚至还有棍棒的官吏衙役,再次来到了城墙之下。
正准备督促士兵加固城防的娄莫多那辛见去而复返的秦爱带着这么多人,还都拿着兵器,不禁一愣,独自走下城墙来到他们面前,疑惑地问道:“秦县令,你这是何意?带这么多人上来作甚?”
秦爱脸上挤出一丝“诚恳”的笑容,拱手道:“娄校尉,下官回去思前想后,觉得守城兵力确实太过单薄。故而将县衙之内所有能动员的人手都带来了,虽然只有五十余人,武艺粗疏,但也愿为守城尽一份绵薄之力,与校尉和诸位将士共进退!”
娄莫多那辛闻言,不疑有他,反而大为感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哈哈一笑,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拍秦爱的肩膀:“好!好!秦县令深明大义,识得大体!有你们相助……”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就在他手掌即将碰到秦爱肩膀的瞬间,秦爱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向前一步,双臂如同铁箍般骤然发力,死死抱住娄莫多那辛,同时大声喝道:“动手!”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那些跟在秦爱身后的小吏们大多还在发懵,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唯有县尉程哲反应最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上前,手中腰刀毫不犹豫地狠狠捅进了娄莫多那辛毫无防护的腰腹!
“呃啊!” 娄莫多那辛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秦爱。
剧痛和巨大的震惊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但秦爱抱得极紧,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拔刀。
直到此时,其他小吏们才如梦初醒,看到程哲已经动手,又见校尉被制住,求生的本能和之前的鼓动压过了恐惧,纷纷发一声喊,举起手中的刀剑棍棒,朝着娄莫多那辛胡乱地砍杀、殴击过去!
几息之间,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娄莫多那辛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死得透透的了。
秦爱松开手,喘了口粗气,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决绝取代。他弯腰拾起程哲掉落的腰刀,一咬牙,用力砍下了娄莫多那辛的首级,然后一把拎起那滴着血的头颅,转身大步踏上登城的台阶!
来到城头,守城的齐军士兵们被刚才城下的骚动和惨叫吸引,正惊疑不定地张望,此刻见到县令秦爱满手鲜血,拎着校尉的脑袋走上来,全都惊呆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秦爱将娄莫多那辛的头颅高高举起,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惧、茫然的面孔,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墙:“将士们!你们都看到了!娄莫多那辛不识时务,冥顽不灵,欲以区区五百之众,对抗城外数万汉军虎狼之师!自古以来,尔等可曾听说过有五百人能守住城池,抵挡数万大军的先例吗?没有!他这分明是要用我等全城军民的性命,来成就他一人忠烈之名!此乃陷我等于死地之举!”
他顿了顿,让士兵们消化这番话,然后继续高声道:“我秦爱,身为本县父母官,绝不能坐视百姓遭此无妄之灾!故已诛杀此獠!现在,我欲开城迎纳王师,保全阖城性命!有谁想替他报仇,尽管上来杀我!我秦爱绝不还手!”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合情合理。守城的士兵们本就被数万汉军吓得心惊胆战,毫无战意,此刻听秦爱道破娄莫多那辛的“私心”,又见主事之人已死,哪里还有半点抵抗的念头?
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把兵器扔在地上,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刀枪弓箭,垂首默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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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汉军的简易攻城梯已经打造完毕,排列阵前。慕容绍宗缓缓抬起右手,目光锐利地盯着不其城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挥手下达那雷霆万钧的命令——
“攻——”
那个“城”字尚未出口,他高举的手臂突然僵在了半空。
在所有汉军将士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只见不其城那扇原本紧闭的城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开越大,直至洞开!
城头上,竖起了临时找来的白布,象征着投降。
慕容绍宗微微一愣,随即那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他那只原本要用力挥下的手,在空中优雅地划了个半弧,轻轻放下,然后语气平淡地对身旁的传令官改口道:
“传令,前锋营……进城吧。约束军纪,不得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