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刘豆豆把一份案卷摔在桌上,扯了扯警服领口,愤愤说道:“赵瑞龙手下那个管赌场的赵小强,刚撂了点儿有意思的,说他去年经手过几笔走地下钱庄的款子,指向一个境外账户,还没来得及深挖,上面一纸命令,放人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旁边的老刑警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豆豆,少说两句。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考虑?考虑个……”刘豆豆把后面的那个“屁”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所谓的上面,无非就是自己干爹兼老丈杆子胡步云。说自己的老丈杆子考虑的是个屁,还是不太合适。
要是让囡囡知道自己对老丈杆子这么大不敬,自己的耳朵只怕都要被囡囡揪下来一只。
豆豆想起昨天跟着支队领导去给程文硕厅长送文件,看见程厅长办公室里那垃圾桶,又塞满了揉成团的宣纸,上面墨迹淋漓,隐约能看到“功亏一篑”之类的字眼。
连程阎王都这德性了,他们下面这些小兵能说什么?
晚上,刘豆豆带囡囡去吃大排档。刘豆豆总觉得带公主吃这种地方,不太合适。但囡囡喜欢这种地方,她说节约钱是第二位的,感受人间烟火气才是第一位的。
囡囡看刘豆豆蔫头耷脑,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盘子:“喂,人民警察,你这状态可不行啊,影响市容,也影响本小姐的食欲。”
刘豆豆灌了口啤酒,把白天的事倒苦水似的说了出来:“主要是手头的案子让我烦,眼看就要摸到境外那条线了,咔,一刀切!队里老张他们说,这感觉就像追嫌疑人追到死胡同,刚抓住裤腰带,背后有人喊‘别追了,回家吃饭’!好吧,我陪你吃饭来了,你说我憋屈不憋屈!”
囡囡眨眨眼,她跟着章静宜处理集团事务不少,对资金、账户这类词格外敏感:“境外账户?我们南风集团法务部前阵子协助处理一个跨境纠纷,好像也提到过一个叫什么……‘阿尔法机遇’的基金,神神秘秘的。”
刘豆豆没太在意,随口应道:“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没得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经侦那边一个哥们儿私下嘀咕,说程厅没真撒手,好像……转地下了。”
囡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一串烤韭菜,递给刘豆豆:“行了,别丧气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先把这串韭菜解决了,补充点维生素,看你嘴角都起泡了。”
刘豆豆被她逗乐了,接过韭菜咬了一口,含糊道:“还是我家公主关心我。”
囡囡撇撇嘴说:“有点良心好不好,静宜阿姨对你不好吗,老胡对你不好吗?你开口的事,谁说了半个不字?”
几天后,程文硕来省委向胡步云汇报工作,完事后,顺口提了一句:“步云书记,昨天听你闺女囡囡说,豆豆在队里抱怨,说行动一停,下面干警士气有点受影响,都觉得……有点虎头蛇尾。”
胡步云正在批文件,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基层有情绪,正常。要做好思想工作。”
程文硕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不过,豆豆那小子无意中提了句,说囡囡好像从南风集团那边听到过‘阿尔法机遇’这个名字……”
胡步云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
程文硕被他看得一激灵:“我就随口一说,可能小丫头听岔了……”
胡步云没说话,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周启明刚汇报了“阿尔法机遇”与赵瑞龙洗钱、寰宇资本的关联,现在囡囡又从南风集团的商业渠道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不是巧合。
对手的命门,果然还是死死系在“资金”和“境外”这两条线上。明面上的风暴停了,水面下的暗流,必须立刻调整方向,精准导流。
胡步云沉吟片刻,叮嘱道:“你那个绝密小组,重心调整一下。赵瑞龙本人可以先放一放,他已经是惊弓之鸟,留着或许还能钓更大的鱼。集中力量,深挖两件事:第一,查清‘阿尔法机遇’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以及它与寰宇资本、恒泰集团之间所有可能的人员、资金关联,特别是刘金印兄弟在里面扮演的角色。第二,梳理赵瑞龙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其他重点嫌疑人,所有试图流向境外的资金通道,尤其是利用虚拟货币、地下钱庄、贸易虚构等非正规渠道的。我要知道钱是怎么出去的,最终到了谁手里。”
程文硕精神一振:“明白,搞钱的路子,我让经侦和网安的专家加入进来!”
“注意保密和合规,证据要扎实。”胡步云叮嘱,“另外,让你的人,从侧面了解一下,南风集团是在什么业务背景下接触到‘阿尔法机遇’这个名字的,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放心,我让生面孔去,装成做市场调研的。”程文硕拍胸脯。
程文硕领命而去后,胡步云又让龚澈请来了李国明。
李国明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全省副处级以上干部“红色教育”活动阶段性总结报告。
“步云书记,教育活动反响热烈,干部思想受到深刻洗礼……”李国明照例准备汇报。
胡步云摆摆手,打断了他:“国明部长,教育活动效果要巩固,但下一步,要更聚焦。你组织部的另一项优势,该用起来了。”
李国明推了推眼镜,心领神会:“胡步云书记,你是指干部监督?”
“嗯。”胡步云点点头,“结合这次红色教育中强调的忠诚、干净、担当,对全省副处级以上干部,特别是身处金融、交通、国土、国资等关键岗位的干部,进行一次……嗯,‘特殊关爱’。”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李国明之前提供的那份标注了子女配偶在境外人员的名单:“重点关照这上面的人。不是调查,是‘了解’。了解他们家属在境外的具体学习、工作、生活情况,消费水平与家庭收入是否匹配,是否存在异常的大额资金跨境流动。特别是与我们已经掌握的某些境外实体、账户有关联的,要重点留意。”
李国明表情凝重起来。这相当于一次不动声色的海外关系筛查,政治性、政策性极强,操作必须极其谨慎、隐秘。
“步云书记,这项工作敏感度很高,尺度如何把握?”
“由你们组织部干部监督局,以‘完善干部因私出国处境管理’、‘加强领导干部家风建设’的名义进行,纳入常规管理范畴。”胡步云指示,“范围就限定在这份名单内,注意内外有别,资料严格保密,结果直接向你和我汇报。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哪些干部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更容易被‘外力’影响甚至操控。”
李国明瞬间明白了胡步云的深层意图。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更激烈的斗争清理战场,识别潜在的薄弱环节和被渗透的风险点。
“我明白了,马上部署,确保稳妥周密。”
两把新的、更加精准的“手术刀”悄然亮出。一把由程文硕操控,刺向迷雾重重的金融资本领域;一把由李国明执掌,瞄准干部队伍的海外关联软肋。
省委大楼外,阳光炽烈。胡步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他知道,寻找突破口的战斗,已经从轰轰烈烈的正面冲锋,转入了无声却更加凶险的阵地侦察和情报绞杀。
每一份零散的信息,都可能成为撕开铁幕的关键。
他拿起内线电话:“龚澈,请周启明主任再把关于‘阿尔法机遇’和cdS交易的详细材料送过来一份。另外,以省委办公厅名义,向省国家安全厅预约一个工作会谈时间,就‘加强新形势下经济领域风险防范与国家安全协作’听听他们的意见。”
对手藏在资本的迷雾和境外的屏障之后,但他相信,只要盯死资金流向,排查内部隐患,总能找到那条连接核心的、细微却致命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