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陈静迅速收拾了碗筷,因为她知道,陈明哲撑不了多久了。
方临珊自告奋勇地要扶陈明哲回卧室。
这不,她努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卧室挪动。
阿哲走得很慢,很近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在这个过程中,小妞儿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感,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且,他还很安静,异常的安静。
平时,即使再虚弱,也会偶尔跟她说一两句话,问她要去做什么,或者只是简单地叫一声她的名字。
但此刻,他只是沉默地倚靠着她,将头微微偏向她这一边,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平时那种带着疲惫的温柔,也不像被病痛折磨时的痛苦隐忍,而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带着点懵懂和好奇的注视。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成熟稳重、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阿哲,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对世界充满新奇目光的大孩子。
好大一会儿,才挪到卧室里的床边,方临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
陈明哲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躺下,而是就那样坐着,微微仰着头,依旧用那种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小妮子都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小声问道:“阿哲,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躺下吗?”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轻轻地、带着点依赖地,抓住了她衣服的衣角,攥在手里。然后,对着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
但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疲惫的笑,也不是被她逗乐时无奈又宠溺的笑。
而是个非常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傻气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里面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满足,像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小男孩儿。
方临珊瞧着,都愣住了。因为,这个笑容,让她感到陌生,又莫名地让她心里发酸。
“阿哲?”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明哲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傻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方临珊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去叫陈静的时候,他却突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有种奇异的、类似于梦呓般的飘忽感:“临珊,”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好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方临珊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努力回想了一下,但因为心智的局限,她的童年记忆大多是碎片化的。
“我小时候?”她歪着头:“妈妈说我小时候很乖,就是学东西有点慢。最喜欢看星星......”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一些模糊的片段。
男人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聆听一个极其精彩的故事。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飘了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形容的遗憾。
“我们认识得太晚了。”他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与他此刻“孩童”状态不符的沧桑感:
“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陪着你长大......那样,我就能多陪你很久很久了......”
他的话语逻辑有些跳跃,前言不搭后语,但那份深沉的遗憾和眷恋,却清清楚楚。
像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又像是在为没有参与她的童年而感到惋惜。
当然,小妮子听不懂他话里更深层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阿哲今天说的话都好奇怪。
于是,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就在这时,清晨的阳光恰好移动了角度,透过玻璃窗,毫无遮挡地、完完全全地洒了进来,如同一束舞台追光,精准地笼罩住了坐在床沿的陈明哲身上。
那一刻,方临珊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阳光为他过于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微微凌乱的发丝在光线下变成了柔软的浅金色,仿佛在发光。
他那双因为病痛而略显凹陷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映着点点金光,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就连他脸上那带着傻气的笑容,在这圣洁的光辉里,都被无限地柔化了。
此刻的他,整个人在晨光中安静地坐着,抓着她的衣角,像一个误入人间的、不谙世事的天使,周身散发着平和、安详的光。
方临珊怔怔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和一种奇异的美感同时攫住了她。
让她有一种强烈的错觉——她的阿哲,好像不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
他变得那么轻,那么透明,那么美好,仿佛随时都会随着这束光,羽化飞升,消失在天际。
那笼罩着他的光,不是普通的阳光,而是接引他前往天堂的阶梯。
“阿哲......”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和挽留。
陈明哲似乎没有听到她的低唤,他的意识如同游离在某个与现实交错的边界。又开始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声音依旧轻飘:
“天上的星星会不会觉得冷?”
“风停下来的时候,它去哪里睡觉了呢?”
“如果我变成了一朵云,没有变成星星,临珊还能认出我吗?”
这些问题天真、幼稚的要命,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小妮子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反手握住了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她不知道她的阿哲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飞走”,不想让这束光把他带走。
陈静收拾完厨房,不放心地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弟弟沐浴在夺目的晨光中,像个纯净无邪的大孩子,抓着心上人的衣角,问着不着边际的问题。
而临珊则紧紧握着他的手,懵懂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被震撼到的呆滞。
但是,这个姐姐知道,这美得令人心碎的画面,就是自己的弟弟,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