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林靠在长柱上,嘴里叼着的烟卷升起一缕细直的青烟,烟线在风中微微颤动,时而笔直上升,时而又被风撕裂成缥缈的碎影,与他眼前那片混乱而壮烈的战场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漠然,看着巨龙如同被猎杀的飞鸟般哀嚎着坠落,看着火光与血雾在天空炸开。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又像是在从无数血腥与破碎中计算着未来的概率。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外壳下,他的内心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无波,那是一种混合了冷酷的务实、久被压抑的愤懑、以及对未来的沉重押注。
他是一名海军统帅,一名掌舵者。
他的职责是让他的船、他的水手、乃至他所属的势力,在风暴中存活下去,并驶向更强大的未来。当发现旧船已经千疮百孔,龙骨被虫蛀、帆索断裂、船板摇摇欲坠,注定沉没时,选择一个更强大、更稳固的新船,在一位更英明的船长麾下效力,对他来说,是唯一合乎逻辑的选择。
这无关个人好恶,只关乎生存与发展。
当然,还有信仰。
当一个时代的海潮正在改变时,背对潮水者,终将被吞没。
这也是他能站在这里抽着烟,看戏的原因。
不然,他或许早已死在与杜鲁奇的战斗中?为保卫洛瑟恩而死?就像今天的巨龙和龙王子们那样,甚至比这还要惨,阿苏尔旧海军将不复存在,连给后世留下教训的余烬都不会有。
他是所有阿苏尔中最先与新时代杜鲁奇军队打交道的人之一。
在那些第一次遭遇中,杜鲁奇所展现出的力量,那种冷酷的效率、精准的配合、超越时代的战术与装备让他这个老牌海军统帅都感到心惊,甚至是本能的恐惧,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明了。
他深知,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阿苏尔旧有的那一套,不堪一击。
杜鲁奇代表的是一种更高效、更残酷、也更符合这个黑暗时代逻辑的秩序。
只是骄傲让他不愿意去承认,去面对。
那骄傲如同一根钢针,扎在心底,既痛又麻,使他始终徘徊在自欺与觉醒之间。
塔尔·伊瑞斯会议结束后,他的认知愈发清晰,且发生了改变。
那天的谈话像一柄无形之锤,将他心中最后的迷惘击碎,逼他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旧时代已死,新秩序正在以不可逆转的姿态降临。
站在这里,看着旧世界的秩序被铁与血强行撕碎,他心中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那快意阴暗、冷漠,却无比真实,是一个曾被旧秩序束缚多年的人,在看到束缚崩塌时的本能反应。
奥苏安的古老统治阶层早已在千年的固步自封和内部倾轧中腐烂,他们沉迷于过去的荣光,却对真正的威胁和世界的剧变视而不见。
他们让权力腐朽,让制度停滞,让海军的刀锋变钝,让无数忠诚者在陈旧的枷锁下窒息。
曾经他也是其中一员,但也不是。
他就像一块裹脚布,被迫缠在那个腐朽却仍自诩高洁的体系里。他的行为在这种环境中成了激进,近乎残忍的狂热,与杜鲁奇媲美的凶狠作风令许多传统派深感厌恶——他们谴责他,却又离不开他,既需要他,又害怕他。
他曾试图拯救,曾试图警告,曾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海军免于沉没。但他的努力被误解、被敌视、被扼杀在那些装满权力与傲慢的会议厅里。
但现在,他很明确,他不是了!
不是他们的同类,不是旧秩序的遗民,也不再是那个被捆住四肢、只能在腐烂体系中徒劳挣扎的海军统帅。
他吐了一口烟,灰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散开,宛如旧时代的残烟。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既冷峻又带着某种觉醒后的轻松。
或许吧。
他心中对某些个体的命运抱有瞬间的唏嘘,那些在血光与龙影下灰飞烟灭的名字,那些曾在舰桥上与他争辩过战略、在甲板上并肩抵御风暴的面孔,都在这一刻如残烛般闪过。
但对于阿苏尔这个整体时代的落幕,他没有丝毫留恋。
那份淡漠不是冷血,而是一场被拖得太久、腐坏得太深的葬礼终于落幕后的疲倦。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染血的泻湖,越过燃烧的残骸与正在坠落的巨龙,投向了在杜鲁奇黑色旗帜下,那看似更加黑暗,却也可能蕴藏着更强大力量的未来海洋。
那是一种挣脱了束缚,终于不必再为愚蠢的命令和腐朽的传统买单的解脱感。
一种像多年沉在深海的铁器,终于被打捞上来、重铸锋刃的畅快。
同时,他也看到了在新的秩序下,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他和他所代表的海军力量,会获得更大的权柄与发展空间。
不再被古老家族的内斗拖累,不再被顽固贵族的虚荣绑住手脚,不再被那些只会背诵三千年前法令的蠢货指手画脚。
达克乌斯是玛瑟兰之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分身乏术,这也是非常明确的。
这个正在以惊人速度吞噬旧秩序的男人,需要能掌控海洋、能替他镇住整片浪潮的人。
而他,艾斯林,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之一。
他要做的,就是将『之一』去掉。
这是一个痛苦却清醒的抉择,一个属于务实者的冷酷忠诚。
忠诚不是因为血脉,也不是因为荣誉,而是因为未来,因为站在正确的人后面,就意味着海洋也会为你让路。
“结束了……”
特勒沃尔背着手,目光始终紧锁着远方的战局。当那象征撤退的龙号角声隐隐传来,当他看到残余的巨龙开始狼狈调转方向时,他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又带着无尽复杂的叹息。
特勒沃尔是洛瑟恩人,是艾斯林的嫡系,在另一个时间线中,他成为了奥苏安西部海域统帅,终焉之时随泰瑞昂迎击马鲁斯·黑刃所率领的部队。精锐海卫连队——达巴洛克之矛、精锐斩天舰编队——卡拉冈之子等诸多名号赫赫的部队皆由他统帅。
现在,卡拉冈之子正跟随在芬努巴尔的周围对试图突围的巨龙展开攻击,而达巴洛克之矛则被部署到避难所内,作为预备队。
此刻的特勒沃尔,已然预见到了结局,也预见到了历史正从他眼前改写。
“是啊……”艾斯林唏嘘道。
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压抑太久的海潮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而站在他另一侧的伊莎雅·维斯则始终沉默,如同雕塑般凝视着战场,一言不发。(691介绍过,就是tow那个独眼女领主)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艾斯林脸上那点唏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凝聚的凝重。
他的耳朵微微一颤,像是一只老猎豹突然察觉到了风中多了某种气味。他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那半截烟卷直直坠落在脚下,火星在石板上炸开,像是被惊醒的红色虫子般四散跳动。
他似乎听到了……那个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呜——呜——呜——呜~~~~
三声短促、尖锐、如同警报般的音符,紧接着一声悠长、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长音,骤然划破了洛瑟恩喧嚣的天空!
紧接着,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仿佛在为这号声作注,犹如天地在这一刻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爆裂的回声在泻湖、城区与城墙之间层层反射,将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得发麻。
艾斯林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特勒沃尔,而特勒沃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他。两人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那种情绪像是被利刃从胸腔深处直接挑出,裸露在刺眼的阳光下。
艾斯林的目光又迅速扫向伊莎雅,伊莎雅回望他时,那张原本冷峻如冰的脸庞也在瞬间失去了血色,仿佛整张脸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抽走了所有温度。
他们都知道这号声代表着什么,这是预案中最坏的情况之一!
只是他们心底深处,或许还抱着一丝侥幸,不愿去确认,不敢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终极危机,仿佛只要不承认,它就不会真正降临。
当远方爆炸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那三短一长的号声,竟然再次穿透云霄,带着撕裂一切希望的尖锐,清晰地传来!
这一次,再无任何误判的可能!
三人脸上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像脆裂的玻璃般在空气中化为冰冷的碎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深渊的决绝与冷厉。
艾斯林原本就冷峻的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下颌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变得锋锐。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像被某种巨力压缩后突然爆开般绷紧,然后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锐利、带着迫切的杀意。
“你们知道该做什么!”
特勒沃尔重重地、近乎凶狠地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从温和的海面骤然变成漩涡的深渊,没有任何废话,转身便像一支离弦的箭,靴底猛踏在石板,整个人以接近扑杀的冲势冲向一旁的战马。
“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伊莎雅的话语简短、清晰,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与几乎固化的冷酷决心。她的声音像敲在铁砧上的锤击,铿然作响。
话音未落,她也已转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矫健地冲向自己的坐骑,蓝色披风在她身后猛烈掀起,仿佛被暴风卷动的刀锋。
就在艾斯林自己也冲向战马的瞬间。
呜——呜——呜——呜~~~~
那三短一长的号音,第三次轰然响起!
洛瑟恩的街道上,先前因胜利在望而爆发的欢呼声,以及因巨龙突围而发出的叹息声,在这一刻嘎然而止,仿佛被某种庞大无形的力量直接掐断。
所有喧嚣、所有躁动,都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撕裂长空的三短一长号角声,如同冰水般灌入每个生灵的耳中,将所有人的心脏冻在半跳之间。
紧接着,这死寂被更可怕的声响打破。
那是各级军官们用尽肺活量的声嘶力竭的呐喊,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惊恐与急迫,如同风暴正要吞噬一切之前的第一声怒吼。
(有点拉闸,今天少写点,工作日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