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书房内,孙宇正对着一幅南阳郡舆图凝神。他身上只着一件玄色深衣,外罩的墨狐大氅随意搭在屏风上,领缘银狐毛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案几上堆叠着来自各方的竹简文书,最上方是一封用朱砂标注“急”字的军报——那是都尉赵空从育阳前线送来的最新战况。
“张曼成……”孙宇指尖轻叩地图上标注的育阳位置,声音低沉似自语,“汝当真要与我死战到底?”
自黄巾乱起,南阳便是重灾区。张曼成作为南阳黄巾渠帅,虽在数月前被孙宇与赵空联手击溃主力,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太平道在民间的根基,屡次死灰复燃。如今他盘踞育阳,联合当地豪强与太平道残部,竟又聚起上万兵马。
门帘轻响,郡丞曹寅躬身入内,低声道:“府君,蔡公子与庞先生已在偏厅等候多时。”
孙宇眉头微蹙:“蔡瑁?他不在襄阳侍奉其父,此时来宛城作甚?”
“似是为此前联姻之事……”曹寅声音愈低,“还有,关于那位南宫姑娘的流言,似乎已传到了蔡家耳中。”
孙宇眸光一冷,整了整衣冠:“请他们到正堂。”
正堂之上,蔡瑁与庞季早已正襟危坐。蔡瑁身着锦缎深衣,头戴进贤冠,腰悬玉玦,一副世家公子打扮,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焦灼。庞季则是一袭青衫,手持羽扇,看似从容,眼神却不时瞥向堂外。
见孙宇步入,二人连忙起身见礼。
“德珪(蔡瑁字)兄不在襄阳享清福,何以亲临我这战火纷飞之地?”孙宇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蔡瑁与庞季交换一个眼神,苦笑道:“文韬兄何必明知故问?张家贼子屡剿不灭,南阳动荡不安,家父在襄阳亦是寝食难安。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近日襄阳城中有些流言,关乎文韬兄清誉,家父特命小弟前来提醒。”
“哦?”孙宇挑眉,“何种流言?”
庞季轻摇羽扇,接口道:“有人传言,府君府中收留了一名南宫氏的女子,此女与太平道渊源颇深。如今黄巾未平,此等传言对府君大为不利。”
孙宇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声响:“所以,蔡公是担心我孙宇与黄巾勾结?”
“不敢!”蔡瑁急忙摆手,“家父深知文韬兄忠心为国,只是人言可畏。况且文韬兄与舍妹之婚约已定,若因此事损及蔡、孙两家声誉,恐为不美。”
孙宇沉默片刻,忽然道:“德珪兄今日前来,就只为说这些?”
蔡瑁神色一正,肃然道:“自然不止。文韬兄,张曼成盘踞育阳已逾半月,若不能速平此贼,恐朝廷降罪。届时莫说文韬兄与赵都尉,便是远在冀州的朱儁将军,亦可能受牵连。家父希望文韬兄能早日下定决心,对黄巾残部……不必过于仁慈。”
孙宇眸光闪动,却未立即回应。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铿锵脚步声,但见赵空风尘仆仆踏入堂中,玄甲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育阳战况如何?”孙宇直接问道。
赵空向蔡瑁、庞季略一颔首,便对孙宇道:“张曼成倚仗育阳城高池深,闭门不战。我军强攻三次,皆未能破城。”他解下腰间水囊痛饮一口,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城中百姓多被太平道蛊惑,竟相助守城。我军若强攻,难免伤及无辜。”
蔡瑁闻言,忍不住插话:“赵都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张曼成已是强弩之末,何不惜此良机,一举歼灭?”
赵空冷冷瞥了蔡瑁一眼:“德珪公子久居襄阳,不知战阵凶险。育阳城中不仅有黄巾残部,更有数万百姓。若不顾一切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亦将伤亡惨重,更会失去民心。此等代价,蔡公可愿承担?”
蔡瑁被噎得一时语塞,庞季忙打圆场道:“赵都尉所言有理,只是朝廷耐心有限,若迟迟不能平定南阳,只怕……”
“此事我自有计较。”孙宇突然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阴沉天色,“传令各营,明日我亲赴育阳。”
赵空神色微变:“府君,育阳前线凶险,您是一郡之首,岂可轻动?”
孙宇转身,目光如电:“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蔡瑁与庞季见孙宇已有决断,不便再多言,只得起身告辞。
待二人离去,赵空方低声道:“大哥,蔡家此番前来,表面是为战事,实则是对南宫姑娘之事不满。”
孙宇轻叹一声:“我岂不知?蔡讽将女儿许配于我,看中的是我手中兵权与朝廷器重。若我因战事不利失势,或清誉受损,蔡家必生二心。”
“那南宫姑娘……”赵空迟疑道,“大哥作何打算?”
孙宇沉默良久,方道:“雨薇之事,我自有安排。眼下当务之急,是平定张曼成。”
赵空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收到消息,朝廷已派使者前往冀州,责问朱儁将军久战无功之事。若我等再不能迅速平定南阳,只怕朱将军处境更为艰难。”
孙宇拳心不自觉握紧,指节泛白。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育阳城上,声音冷峻:“传我军令,调集三千精锐,明日随我出征育阳。”
“诺!”赵空抱拳领命,却又忍不住道,“大哥,那张曼成……”
“我与他交手太多次了。”孙宇打断赵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次,该做个了断了。”
窗外,秋风更紧,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仿佛战鼓频催。
第一百七十六章暗流涌动
蔡瑁与庞季离开太守府后,并未立即返回襄阳,而是入住宛城内蔡家的一处别院。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蔡瑁脸色阴晴不定。
“叔节(庞季字)兄,你看孙文韬今日态度如何?”蔡瑁把玩着手中茶盏,沉声问道。
庞季轻捋短须,沉吟道:“孙文韬看似从容,实则内心焦灼。张曼成之事确已让他骑虎难下。只是……他对那南宫女子,似乎颇为回护。”
蔡瑁冷哼一声:“不过一平民女子,竟让他如此失态。若非看在他手中兵权份上,我蔡家岂会将之韵许配于他?”
“德珪兄稍安勿躁。”庞季劝道,“孙文韬虽出身寒门,但能力出众,深得朝廷器重。蔡公选择与他联姻,也是为家族长远计。只是如今流言四起,若他不能妥善处置南宫女子之事,只怕会连累蔡家声誉。”
蔡瑁烦躁地起身踱步:“我最担心的便是此事!如今南阳动荡,孙文韬若因一女子损及清誉,再加之战事不利,朝廷降罪,我蔡家岂不陪他一同遭殃?”
庞季眼中精光一闪:“德珪兄,蔡公派我等前来,当真只为提醒孙文韬?”
蔡瑁脚步一顿,压低声音:“父亲确有交代,若孙文韬不堪扶持,我蔡家当早谋退路。”
“哦?”庞季羽扇轻摇,“蔡公已有打算?”
蔡瑁走回案前,声音几不可闻:“荆州非仅南阳一郡,刘景升(刘表)虽暂避襄阳,却始终心怀大志。父亲让我见机行事,若孙文韬果真失势,我蔡家或可转投刘景升。”
庞季神色微动:“刘景升乃汉室宗亲,名望素着,若得蔡家支持,确有可能掌控荆州。只是……孙文韬岂是易与之辈?观他今日神色,对育阳之战似有必胜把握。”
“必胜?”蔡瑁冷笑,“张曼成若如此易与,岂会肆虐南阳至今?孙文韬此去育阳,胜负犹未可知。”
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是滚滚雷声。秋雨倾盆而下,敲打着屋顶瓦片,噼啪作响。
庞季走到窗前,望着雨幕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同一时刻,太守府西院一间雅致厢房内,南宫雨薇独立窗前,望着同一场秋雨。
她身着一袭素白深衣,乌黑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清丽面容上带着淡淡忧思。窗外雨声淅沥,让她想起那个改变她命运的雨夜——兄长南宫衍与太平道众刺杀孙宇失败,她为救兄长,冒死求见孙宇。
彼时,她跪在太守府前,雨水浸透了衣衫,寒冷刺骨。然而那个看似冷峻的年轻太守,在听闻她的哀求后,竟真的网开一面,饶恕了兄长性命。
“姑娘,夜已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声提醒。
南宫雨薇恍若未闻,依旧望着窗外雨幕。她知自己身份尴尬,既是南宫世家之女,又与太平道有千丝万缕联系。孙宇将她安置在此,已承受不少非议。
近日府中流言,她亦有耳闻。蔡家不满,朝野非议,皆因她而起。想到此处,她心中一阵刺痛。
“他明日要亲征育阳了……”南宫雨薇轻声自语,眼中满是担忧。
她虽不通军务,却也知战场凶险。张曼成作为太平道在南阳的最后支柱,必作困兽之斗。孙宇此去,定然凶险万分。
犹豫片刻,她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想写些什么,却迟迟未能落笔。
最终,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将一张素笺折好,放入一枚香囊中。
“若他得胜归来,将此物交予他。”南宫雨薇对侍女轻声道,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侍女会意,小心收起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