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贵妃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胳膊腿儿都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点力气使不上,一动弹地厉害些 ,喉间就涌上阵阵铁锈味儿。
“不要白费力气了。”林桑用帕子将手指擦拭干净,捏着银针再次坐回冯贵妃身边,“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想慢慢看着你,抱着满腔希望走向失望,再从失望走向绝望。”
“可惜啊,冯尧他太心急了。”
听到冯尧两个字,冯贵妃淡漠凄厉的眸底总算露出些许慌张。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磨着后槽牙,自牙缝间磨出一句话,“我们冯家与章家无怨无仇,你苦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为什么!?”
“无怨无仇?”林桑眉心微蹙,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南州决堤一事,不正是冯太师一手促成?”
“你怎敢说章家与冯家无怨无仇?”
冯贵妃将喉间那股子铁锈味生生咽下去。
即便此刻生死由人,她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摇尾乞怜。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本宫,对吗?”
“想知道吗?”
女子声音轻轻柔柔,口吻随和像在开玩笑,“只要你告诉我,裴皇后是因何去世,我便告诉你,你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也好叫贵妃娘娘你做个明白鬼。”
冯贵妃捏紧被褥。
如今她不能动弹,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鱼,任林桑处置。
殿中宫婢都被孙嬷嬷赶去了远处。
但她若大声呼喊,说不准,能被巡逻的禁军听到。
正思忖之际,女子的声音如凉风般轻飘飘袭来。
“我劝你,不要妄想将人喊来。”
林桑一把撩开锦被。
冯贵妃雪白的裤管早已被鲜血浸透,瞧着触目惊心。
“你若想将人喊来,也无妨,我便扒光你的衣裳,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高高在上的冯贵妃,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
是人总有弱点,冯贵妃的弱点,显而易见。
她生于高门大户,性子要强,将面子看得比生命都重。
即便是死,也不愿在人前丢了体面。
这样的人,反而最容易拿捏。
冯贵妃咬牙道:“章书瑶,你到底想怎样!”
“你们宫里这些人,可真有意思。”
林桑眸光微沉,把玩着手中银针,声音冷漠至极,“总是喜欢让人把话说一遍又一遍,还要懂装不懂,真是可笑。”
她微微倾身,明明眼角带着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是在问你,当年昭阳殿起火一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昭阳殿?
冯贵妃凝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疑惑,“你为何要过问昭阳殿一事?你与裴樱是什么关系?”
“你无需知晓原因。”林桑道:“你只需回答我就好。”
“呵......”
冯贵妃短而促的笑了声,“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何事放不下,你以为,你能威胁的了我吗?”
“是吗?”
林桑垂眸,看向冯贵妃不久前才染红的蔻丹,“你可知,陛下昨夜突发急病,此刻仍昏迷不醒?”
冯贵妃怔了一怔。
她的确不知此事,想来是孙嬷嬷怕她担忧,私自做主瞒了下来。
“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冯贵妃嘴硬道。
“你不说也罢。”林桑叹道:“不说,还有孙嬷嬷,她虽伤的不轻,却还留着一口气。”
“她有儿有孙,想要她说实话,还不是易如反掌?”
冯贵妃睫毛猛地一颤。
林桑唇角微勾,“至于你,胎死腹中,不及时将这病胎诞下,便要随着他一起下地狱,何须我多手。”
她缓缓起身,走向墙角立着的铜枝灯架,取下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烛。
冯贵妃侧着眼,看着那女子去而复返。
一步一步,脚步缓慢。
手中举着快要燃尽的蜡烛,一袭宝蓝色的医官服饰,火光明明灭灭,映亮胸前的银丝刺绣,泛着濯濯冷芒。
乍一看,仿若自九幽阴司走出的判官,要来索她的命。
嘴上说得再强硬。
真正面对死亡时,谁都无法做到坦然面对。
冯贵妃自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是人就怕死,她也不例外。
女子终于停在榻边。
冯贵妃看着她,不由得吞咽口水,但仍嘴硬道:“你......你若杀了我,你又会得到什么好结果?我父亲与兄长,定会将你抽皮削骨,为我报仇。”
“报仇?”
林桑唇角微微翘起,眸底映着跳跃的烛火,闪过一抹偏执的癫狂,“好啊,我求之不得。”
“不妨明白告诉你,从入京那一日起,我便没想过,要什么好结果。”
“人不能太贪心啊,贵妃娘娘说是也不是?若非你太贪心,若非你们冯家太贪心,又怎会落得今日田地?”
烛苗缓缓凑近纱帐。
火苗舔舐着鹅黄色的纱帘,徐徐黑烟腾空升起。
冯贵妃脸色一变,“章书瑶,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林桑将蜡烛随手丢在榻上。
蜡烛未灭,反而顺势燃起锦被,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冯贵妃拼命挣扎。
她几乎能感受到,足尖传来丝丝烫意,顷刻间就要将她吞没。
“不要!章太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如实告知!”
眼瞧着火势越来越大,冯贵妃瞪大的瞳眸被火光映红。
她双手揪紧被褥,一次又一次尝试起身,可身体就是纹丝不动,只能声声乞求道:“章太医,求你了,饶我这一次吧!”
“现在要说?”林桑唇角微勾,冷淡漠视,“已经晚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你以为,冯家还能做你的擎天护?”
“你在黄泉之下,不会寂寞的,有你的孩儿,有你的父母兄长,你放心,他们很快会下去陪你。”
冯贵妃终于听出不对劲,像条蛆虫般用力扭动身体,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章书瑶,你到底做了什么!”
“报仇啊。”林桑被火呛得咳嗽两声,挥了挥手,退后两步,“说到底,还得感谢冯贵妃。”
火苗顺着床幔攀上帐顶。
冯贵妃看着四处漫过来的火光,心中无比绝望。
风水轮流转。
没想到多年以后,她要和裴樱一样,死在滚滚烈火中。
难道——这便是报应吗?
林桑瞟了眼火势,看着冯贵妃徒劳无功的挣扎,心中简直痛快到了极点。
可这还不够。
“贵妃娘娘,若非你在陛下的饮食中加入半夏,你又怎会怀上这注定无法诞生的死胎呢?”
冯贵妃怔了一怔。
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女子。
“你说什么?”
林桑懒得跟她解释,“我原以为,你能撑过五个月,谁知你这般没用。 ”
“不过,我也算愿圆了娘娘的梦,让娘娘在临死之前体会到为人母亲的感觉,咱们也算两清了。”
“你们,就一起上路吧。”
林桑飞快上前几步,用力一针刺入冯贵妃头顶,手指用力将针尖没入,直至银针被发丝彻底掩埋。
“阳间无法,阴间有道,去阎王爷面前细数你的罪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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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照刚上了一夜的值,回到值房解下配剑,躺到床上刚眯上双眼,便听手下“砰砰砰”地砸门。
他抬起手掌捂住脸。
完了!
大事不妙!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每次只要一听到这比敲鼓还要急促的敲门声,那定然没好事。
比报丧的钟声都灵验。
果不其然,门外传来下属急切的汇报声,“燕统领,瑶华宫那边起火了!”
燕照一个猛子坐起来,怒气值已然到达巅峰,在头顶滋滋冒烟。
比瑶华宫的火还要大。
他一把拉开门,没好气儿道:“敲敲敲!一天到晚的敲!死人了也不带这么敲的!”
下属自然不知燕照这是在闹起床气,缩着脖子道:“的确死人了,冯贵妃葬身火海,一尸两命。”
燕照再气,还是匆匆带人赶到瑶华宫。
火势已然遏制不住,远远望去,瑶华宫屋顶烈焰翻腾,滚滚浓烟似巨龙般盘旋升起。
救火的太监拎着水桶,你一下我一下的扑火,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那炽烈的火光反而越发汹涌,比天边初升的红日还要夺目,将大半边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
燕照愣愣看了半晌,嗯…他的火气的确没这火大。
不过宫中近来灾祸不断。
难不成是哪里风水有了问题?
他轻轻摆手,吩咐身后手下,“愣着干什么,救火呀!”
林桑抱着双臂,靠在御花园一棵柳树旁,好整以暇地望着那腾天而起的浓烟。
一缕阳光透过细长的柳叶,轻轻照在她面上,她不由得眯起双眼。
“今日,定然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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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至正空时,带着五万士兵驻扎在野地的顾景初再次收到冯尧送来的信。
他随意坐在石头上,信看也不看便随手撕碎,扔入河流中,碎屑随之飘远。
不是不看。
是他不敢看。
不看,就不用做选择,不用游移不定。
他既已按照徐鹤安的吩咐,命大军驻扎此地,原地待命,就已经跨出了第一步。
有些路,是没办法回头的。
副将上前问道:“顾三公子,咱们已经在此待命两日了,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顾景初故意沉着脸,冷声道:“怎么?你连我外祖父的话都不听了?”
这位副将姓褚,曾是冯尧跟前的护卫。
只因身材孔武高大,力气又比常人大出许多,这才被冯尧送至沅州。
一来,他的确是个可用之材。
二来,则是怕顾家生了异心,用来监视他们。
褚副将对于顾家大公子,也就是顾景初的大哥顾旻初,还是心悦诚服的。
可这位顾三公子——文且不论,武却是平平无奇,骗骗小姑娘的花架子。
真要上了战场,只怕在敌人手下过不了三招。
连他这个副将都打不过,更遑论他人。
这样的脓包,也能被冯太师任命带领五万精兵回京,他属实无法理解。
尤其是无缘无故停止前进两日,让他对此人更加心生疑惑。
日头渐渐西沉,趁着顾景初不备,褚副将悄悄命一名士兵趁夜跑了出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便能到。
他倒要看看,原地待命,到底是不是冯太师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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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气氛暗藏汹涌。
宫中更是剑拔弩张。
海长兴手执金令,死死守着乾坤殿的大门,无论是谁,都不许靠近。
一旦靠近,杀无赦。
燕照前来汇报瑶华宫起火事宜。
海长兴却一反常态,百般阻拦,说是陛下方才喝过安神药,眼下便是打雷也未必能叫醒。
燕照没胆子硬闯,心下却直犯嘀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瞅了半天没找到丁献,索性直接出宫,去兵马司找徐鹤安。
没想到这里人倒是齐全。
不仅沈永和他大哥燕辉也在,就连多日不见踪影的徐闯也在。
燕照一一拱手见礼,不知他们刚才在谈些什么,一个个脸色凝重,倒像是天马上要塌了一般。
“不是让你留心陛下那边,为何出宫来了?”因着徐闯在,徐鹤安站在榻边,看着燕照问道。
燕照如实回道:“我是觉得,乾坤殿那边有些奇怪,所以特意来告诉你。”
“何处奇怪?”立在窗边的燕辉回首,道:“若是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儿,就不要说了。”
燕照手指在下巴点了两下,衡量着捕风捉影的标准,这算不算捕风捉影?
说到底,他确实没什么证据。
一切都是自己猜测罢了。
“无妨,你直说便是。”徐闯道。
屋中辈分最大,也是地位最高的主儿都放话了,燕照便速速将方才在乾坤殿外吃瘪的情形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