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点点头,小跑着前去。
祁嬷嬷拍了拍林桑的手,温声道:“你恐怕不知道,春花是东海人。”
林桑自然知道,装出一副讶然的神色,“之前好像听阿菊说过,她不是西陵人,随口那么一说,我也记不清她是哪里人,原来竟是东海人?”
“是啊,当年随着东海美人陪嫁过来十几个奴婢,如今只剩她一个了。”
祁嬷嬷叹口气,声音透着几分怅然,“东海来的那位美人,太过天真,又心善。”
“心善之人,在宫中注定活不长久。”
“嬷嬷和那位美人有些渊源?”林桑问。
“算不得什么渊源。”祁嬷嬷道:“当初我姐姐落难,得她出手才保住一条小命,承了人家的情,自然要时刻铭记在心。”
林桑沉默片刻,又问,“春花姐不想回自己的故乡吗?”
祁嬷嬷本不是多话之人。
她十六岁入宫,在宫中已有二十多年,深知少说多做,才是保命守则。
但这位章太医是个好人。
对她们这些下人,从未摆过太医的架子。
不仅帮她们看病,还帮着从宫外捎东西。
祁嬷嬷自然对她不设防,轻声回道:“春花好像和东海皇族有些渊源,那边曾派使臣来过,说是想接她回去,但她死活不肯。”
“后来东海君主还特意来信,求陛下照顾她一二。”
难怪,昭阳殿那么多下人都死于非命。
只有春花活了下来。
原来她和东海皇族有关系?
林桑捏着筷子正思索时,春花已经跟着阿菊来到桌旁。
“嬷嬷,您叫我?”
在这西陵宫城,她谁的话都不听,只对祁嬷嬷言听计从。
只因她当年从火海死里逃生,是祁嬷嬷日日为她清洗伤口,擦药换药。
火伤与其他伤口不同,流脓溃烂,那种恶心的场面,人人见之作呕,避若蛇蝎。
只有祁嬷嬷愿意帮她。
自那时起,春花便将祁嬷嬷认作亲人。
能下床后,给祁嬷嬷叩了三个响头,发誓要为她养老送终。
“来,坐这儿。”祁嬷嬷拍拍身侧木凳,示意春花坐下,“今日是我生辰,大伙都送了礼物,你可有什么要送的?”
春花挨着祁嬷嬷坐下,“有,护膝。”
祁嬷嬷早已习惯她说话时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又问,“护膝在哪?”
“房里。”
怕她误会般,春花又补了一句,“你房里。”
阿菊递给春花一副碗筷,但她明显不想接。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些吧,就当凑个热闹。”祁嬷嬷将碗接过,放在她手中。
春娘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旁人看来的目光,无论是鄙夷、是厌恶、还是善意的怜悯,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我累了。”
说罢,她起身又要走。
“春花姐。”林桑捧起油馓子,走到她面前,“祁嬷嬷喊你出来,是为了让你尝尝这个。”
春花视线下移,落在金黄色的油馓子上。
眸光倏然定住。
西陵与东海不同,东海每年过年,都会炸各式各样的油馓子,祭祖、祈福等等都会用到。
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之物。
没想到,如今能在西陵见到。
春花眸底掠过片刻怅然,很快消失不见。
“祁嬷嬷听闻这是东海之物,念着姐姐久未归家,能品尝家乡的味道,也能稍解思乡之苦。”
林桑将油馓子捧得高一些,“春花姐要不要尝一尝?”
阿菊:“我刚刚尝了,可好吃了!”
桃红和艳红也跟着应和。
“春花姐是东海人,肯定会做油馓子吧?”
“以后可以做给我们吃吗?”
“我不喜欢吃,也不会做。”春花冷冷丢下两句话,快步回屋,啪地关上门。
林桑望着紧闭的屋门,心下叹气。
“算了,她不吃啊,咱们自己吃。”
祁嬷嬷拉着林桑坐下,“她自从受伤后,脾气就一直很怪,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不会。”林桑笑了笑,将油纸重新包好,推至祁嬷嬷手边,“嬷嬷有空去送给她,她应该会收。”
祁嬷嬷笑着点头,“好。”
林桑举起酒杯,和众人齐声祝贺。
“祝祁嬷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喝了几杯酒,林桑有些头重脚轻。
回到太医署时慕成白还没睡,坐在值房院中的枯树下等她。
“慕太医。”
“你回来了。”慕成白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去我屋里说吧?”
两人值房隔得不远。
林桑跟着慕成白进屋,见他在门口张望,便知是托他打探的事情有了眉目。
慕成白将门掩上,在林桑身侧坐下,方才低声开口,“我已经悄悄翻了陛下的脉案,根据脉案所记载,他的脉象并无问题。”
“没有问题?”林桑不信,“师兄你信吗?”
慕成白沉默片刻,“说实话,我也怀疑陛下迟迟未能有个一儿半女,问题出自陛下。”
“但脉案上记载确无问题,除非......”
林桑皱眉,“除非脉案作假?”
“可能性并不大。”慕成白沉吟道:“陛下的脉案本就是机密,除了照顾陛下的孟闻能碰,从抄录到收册,均出自他一人之手。”
“为何还要造假?”
慕成白看林桑陷入沉思,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疑惑,“你想让平美人怀上龙嗣?”
“我还以为,陛下这辈子生不出孩子,你会更乐得其见。”
林桑抬起眼皮,看向慕成白。
沉默须臾,她缓缓开口道:“无后而终,还不够。”
她站起身,踱至床边,望向苍穹之上的一轮圆月。
“至于我要如何做,师兄就别问了,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