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声音令她肩头一颤。
徐鹤安不知何时已到她身后,双手负背, 视线落在她面上一动不动。
他方才在冯家接到尤二的消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出来寻她。
在远处瞧她在自家门前停下脚步,他心中隐隐升起窃喜,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那样执拗且固执的人,又怎么会亲自示软来寻他。
林桑打量着身前男子。
应是刚从冯家出来,他一袭白衣翩然,五官深峻,在夜色中多了几分如清月般干净皎洁的气质。
“只是恰巧路过罢了。”
“噢~”徐鹤安拖着尾音,听起来像在嘲笑,“三更半夜,林大夫恰巧从我家门前路过?”
“那可真是太巧了!”
这人还真是自作多情,林桑暗自腹诽。
她不过是漫无目的地乱逛,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
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看透她是故意路过,以路过的名义来寻他一般。
林桑抿了抿唇,反驳道:“大路朝天,国公府门前每日路过那么多人,我为何就不可以偶然路过?”
“你和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夜风吹拂,鼓动她宽大的袖袍。
徐鹤安凝眸看她片刻,抬脚走近,微微倾身盯着她的双眼。
似乎想要从这双眼睛,窥探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旁人是否路过,与我无关。”
但她能出现在这。
哪怕是路过。
在他看来也绝不可能是纯粹的路过。
今夜无星无月,林桑无法凭借月色推断时间过去多久。
但也不想与他多说,偏头躲开他的灼灼目光,侧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徐鹤安便挪动一步。
她往左,他便往左。
她往右,他又往右,故意挡住她的去路。
如此反复几次,林桑抬眸瞪他一眼,以此表达不满。
“深更半夜在城中乱逛,你到底想去哪?”徐鹤安道:“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林桑保持缄默。
只睁着一双内含无辜的美眸,盯着他。
徐鹤安无所谓一笑,下巴朝前方轻轻抬起,“怎么不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一户人家,罪臣裴修齐的府邸,你不想去路过一下?”
他刻意咬重“罪臣”二字,长眸微眯,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还是说,你不敢去?”
垂于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罪臣二字,听起来实在过于刺耳。
林桑明白他是在故意试探,捏紧指节,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抹嫣然笑意。
“罪臣府邸?听起来就是个不祥之地。”
她稳着呼吸,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那样一个不祥之地,人人避而远之,我又何必要去?”
“如果我想去呢?”徐鹤安道:“你可愿陪我逛逛?”
林桑闻言轻笑,“大人身份贵重,别说逛园子,逛窑子还是逛乱葬岗,都有大把人愿意相陪。”
“大人还是另寻他人作陪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林桑将他推开,原路返回万和堂。
刚推开门,六月便迎了上来。
点头示意裴鸿已安全离去。
林桑微微颔首,一颗心总算落地。
她扶着栏杆缓步上楼,进屋后也不想点灯,连衣裳都懒得脱。
径直倒在榻上,蜷起双腿。
明日便要进宫。
希望爹娘在天有灵,能保佑她诸事顺利。
也保佑三哥能快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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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气晴好,御花园中红梅如倾。
几个宫女穿梭于林间,小心翼翼抖去花瓣上的积雪,将梅花轻轻采下。
林桑跟引路内监身后,往走廊深处走。
“从这边拐过去,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是太医署了。”
内监脊背微弯,双手恭谨地交叠握在腹前,一边带路,一边侧着跟她交代。
“林大夫过去之后,便去寻孟闻孟太医,他今年刚擢升为太医署院判,后续一切事务听他安排即可。”
“是,多谢公公提点。”
林桑轻声道谢,将一袋碎银塞入内侍手中。
内侍忙道不敢,随手将银袋子揣入袖笼中。
内侍将林桑送到门外便退下。
林桑抬头,看向红漆牌匾上‘太医署’三个金字大字,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
院中人来人往,有人握着医书边走边看,有人则将包好的药送往正堂。
墙角处有个小花圃,种了一丛不知名的植被,如今只剩稀拉拉几片残叶挂在枯藤上头。
林桑缓步入院,拦住正好从她身前匆匆而过的药童。
“冒昧打扰,请问孟院判此刻在何处?”
那药童嘴唇翕张,正准备开口回话,忽然像想起什么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随后摆摆手,溜也似的逃了。
林桑微微皱眉。
周围不时有视线朝她投来,又很快挪开。
仿佛不敢看她,又像是在故意忽视她。
她静静思索片刻,心下有些明白。
其实也不难猜。
如今太医署院判是孟闻,她当初在王家寿宴,与这位孟太医有龃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害他没脸。
孟闻瞧着也不像个心中宽大之人。
估摸着是知晓她今日要来,故意刁难,出一出当日的那口恶气。
既然没人理,林桑便谁也不问,径直往北面的正房走。
这间正房被隔为三间,东西两头各辟出一间内室,厅中摆放着几张书案,靠墙的书架上堆满医书脉案。
有几位穿着太医服制的年轻男子坐在书案后,手执毫笔誊写药案。
林桑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没找到慕成白,倒是看到另一位相识之人——杨宗盛。
林桑思忖片刻,走至他桌旁屈膝一礼,“杨太医。”
“林大夫?”
杨宗盛将毫笔搁在笔架,起身拱手回礼,“你怎么今日便来了?”
林桑听着这话不对,“圣上下旨,命我今日前来报到。”
杨宗盛闻言皱眉,“可孟太医从今日开始休沐,三日后才回太医署。”
“他不在,你的值房分配,以及分管宫苑一事便无人做主。”
圣上既然下旨,旁人不知,身为院判的孟闻岂会不知?
他早不休沐,晚不休沐,偏偏今日开始休沐。
还接连休沐三日,意图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