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湛蓝的夜空泻下,整座山林蒙上一层银白的霜,浸在朦胧的梦境中。
温泉水缓缓流淌,林桑缓缓抬眸,隔着雾气看向坐在岸边沉默不语的男人。
“很为难么?”
她语气柔软,手指不安地卷着发尾,“若是让大人为难,便当我不曾提过。”
“不为难。”
徐鹤安低低应了声,偏过头,无奈地笑了笑,“过几日便将药粮送来,你的银两好生留着。”他顿了顿,“待回京后买个宅子。”
林桑茫然睁大双眸,“为何要买宅子?”
“买个宅子,将你锁起来!”
省得整日到处乱跑,惹人放心不下。
“大人要金屋藏娇,却要我来买宅子?”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拖腔带调问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讲道理的人,全都讨不到娘子。”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徐鹤安连衣裳都未脱直接跃入温泉中。
水花四溅。
林桑被迎头浇了一身水,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卷入一个炽热的怀抱,带着泉水湿意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她奋力推开他,喘息着道:“你不能......离我这般近......”
“怕什么?”
男子沙哑的声音在耳边散开,“比起流疫,我更怕你。”
林桑耳颊一阵发热,也不知是泡温泉之故,还是他唇瓣传来的热意。
她不介意与他亲近一番。
毕竟他答应为她寻粮草来,本着有来有往的念头,她玉臂环住他的脖颈,偏头娇俏地看他。
“大人怕我?”
女子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浓墨般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林间初生的小鹿,无辜懵懂,又透着狡黠。
“小女子可不会吃人,大人为何怕我?”她嗓音轻软,尾音微微上扬,似嗔似笑。
徐鹤安微微倾身,试图从她漆黑的眸底寻到自己的剪影,却只窥见一片清浅的月色。
“你不会吃人……”他低笑,指尖自后背下滑,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却会偷心。”
林桑很满意这个“罪名。”
攻心为上。
若能偷得徐鹤安的心,抵得过良将三千。
她踮起脚尖,主动去触他的唇。
夜色渐浓,苍穹之上黑云翻涌,吞噬了最后一缕月光。
天地间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青月庵后院,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杨朔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蹑手蹑脚地溜出,直奔最角落的东厢房。
东厢原是供香客暂歇的屋舍,如今成了他们这些男子的临时住处。
先前抵达的三位太医也安置于此。
他猫着腰,身影如鬼魅般在廊下穿行,最终停在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杨宗盛冷峻的面容隐在昏暗的烛光里,看清来人后,眉头紧蹙,“你来做什么?”
“六哥!”杨朔堆起满脸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好歹是本家,我这不是……特地来探望您嘛。”
“本家?”
杨宗盛冷笑,眼底寒意骤生,“十年前,令尊亲手将我们这一支逐出族谱,断亲绝义的时候,可没提过什么‘本家’。”
他说罢便要关门。
杨朔猛地用膝盖抵住门,脸上笑意不减,“血脉相连,岂是一纸族谱能断的?六哥终究还是姓杨啊。”
杨宗盛不欲与杨朔纠缠,奈何他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
杨宗盛眸光微闪,后退一步,骤然撤了关门的力道。
杨朔猝不及防,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扑进屋内,“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杨家嫡长子,竟来与我这个‘破落户’攀亲?”杨宗盛撩袍落座,嗓音冷硬如铁,“真是菜园子里长山参,什么稀罕事儿都有。”
杨朔额角青筋猛跳,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升腾而起的怒气压下。
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六哥干嘛这么大火气,小心气大伤身啊。”
他如今是墙倒了夹寨子,两边为难。
可只要今夜忍过这一时之辱……
想到杨宗盛终将替自己赴死,而他却能踩着这具尸骨,后半生平步青云,进入太医署成为皇家御医,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下来。
“六哥。”
杨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在对方眼前轻轻一晃,“我离京前,特意去府上拜会了三婶。这是她托我带给您的家书,您……不想看看?”
杨宗盛瞳孔一缩。
泛黄的信封上,字迹娟秀熟悉,确是他母亲的手笔。
杨朔的笑容愈发殷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毒蛇般的威胁之意。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杨宗盛一字一顿,指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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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候在青月庵门外,远远便瞧见一道人影自山径缓步而来。
夜风呜咽,那人影步伐稳健,衣袍与靴履俱已湿透,每踏一步,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玄色衣袂沉沉坠着水珠,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活似刚从深潭里爬出的水鬼。
华阳拍了拍胸脯,长长吁出一口气。
也就他胆子肥,若换作旁人,在这荒山野岭深更半夜撞见这一幕,怕是三魂七魄都要惊散了。
待徐鹤安行至近前,华阳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狐疑道:“这山里的天儿当真邪性?这边月亮明晃晃的,那头竟能淋成落汤鸡?”
徐鹤安撩起眼皮,甩给他一个看蠢货的眼神,“披风。”
“噢!噢!”
华阳一拍脑门,慌忙从马鞍旁解下墨狐毛滚边的披风,抖开替他系上,“尤家兄弟听说您来了,正在那边候着呢。”
徐鹤安垂眸整理系带,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传。”
话音方落,两道黑影自老松后转出。
尤家兄弟皆着玄色箭衣,身量接近八尺,立在月下却似两柄薄刃,投在地上的影子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见过世子爷。”
二人抱拳行礼,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他们自幼跟在徐鹤安身边,至今仍改不了旧时称呼。
行礼毕,尤大上前半步,低声禀报这两日的动向。
他们被拦在青月庵外头,只得隐在暗处盯着林桑的一举一动。
——说是保护,实则更像监视。
徐鹤安背对着他们,墨眸如幽潭,望向远处城楼上飘摇的灯火。
“尤大继续守着林桑。”他忽然开口,声线比山雾还冷,“尤二去青岚村,试着查探华荣的下落。”
“主子!”听到兄长的名字,华阳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让属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