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司的皂隶们搜寻至二更天,方才收兵回衙。
府衙内,烛影绰绰。
徐鹤安正伏案批阅公文,门外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燕照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将佩刀随手往桌子上一扔,拎着茶壶就往嘴里灌,水渍顺着下颌滑落,他随手一抹,擦了个干净。
“宫中贡物失窃,合该在宫里翻个底朝天才对,叫咱们满大街瞎转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算怎么回事?”
他翘着二郎腿往椅子上一坐,又嗤了一声,“再说了,谁知那贡物是哪年哪月丢的?御林军连自家门户都看不住,倒把屎盆子往咱们兵马司头上扣!”
徐鹤安听他抱怨连天,眉头微蹙。
他合上公文,缓缓开口道:“陛下既让你查,你查便是。查不着才是常理,若真查着了,咱们和御林军哪个都脱不了关系。”
这意思,他们该查就查,总归是白费功夫。
燕照气笑了。
“合着我们在街上溜了大半夜,是做戏给陛下瞧呢?”
他不满地撇嘴,满脸不忿道:“把咱们当猴耍呢?”
徐鹤安被他吵得头疼,抬手轻捏眉心,起身准备回府 。
恰逢沈永摇着扇子进来,“怎么,要回去了?”
“已经快要三更了。”徐鹤安抬眸看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我今日出了趟城,听说西山那野人昨日咬伤了上山砍柴的樵夫?”沈永语气微顿,继续道:“那野人抓了这么久,费时费力,倒不如一箭将其射杀。”
“沈大人当咱们不知道这一劳永逸的法子呢?”燕照插嘴道:“咱们的陛下,非得让人抓活的,要亲眼看看这野人长得什么模样!”
“燕照!”徐鹤安冷眼扫去,“祸从口出,你要几时才能长记性?”
燕照讪讪闭嘴,心中却仍旧不忿。
上首一句话,小兵跑断腿。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如今他们却连野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不说就不说!”燕照甩袖离去。
“他这性子,倒是和燕御史如出一辙。”沈永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高门公子,看来啊,这性子还得磨一磨。”
谁不曾年少轻狂?
可入了这官场,就如同身坠染缸。
要么磨去棱角,同流合污。
要么装聋作哑,庸碌一生。
徐鹤安迈过门槛,“你深夜前来,就为这事儿?”
“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沈永慢悠悠跟上,与徐鹤安并肩前行。
徐鹤安侧目,“明日放榜,今夜无眠者众,你又因何而起?”
沈永一时无言。
明日放榜,凭借真才实学上榜的能有几人?
多是金砖玉瓦堆砌出的虚假功名。
曾几何时,他官拜礼部侍郎,执掌天下学子科考。
见着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老师在世时,曾对他说过,“学子之望不可灭,科考绝不容舞弊。”
他将此话牢记在心,也时常想着,能尽微薄之力,替他们抵挡些许遮官场的污浊。
可老师走后,朝堂倾轧。
他因不愿攀附,亦被贬谪。
如今,只在大理寺做一个小小主簿,无能,又恨自己无能。
夜朗星稀,霜白的月色铺满长街。
二人驻足衙前,站在台阶上,遥望醉江月檐角高悬的八角灯笼。
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若老师还在,春闱断不会是这般光景。”
朝堂之风,也绝不会颓靡至此。
沈永的声音随夜风飘来。
徐鹤安仰首,狭长的眸中映着冰凉月色,“自古忠臣良将,倾尽所有者,皆不得善终。”
或许裴太师从一开始,就未曾给自己留过任何退路。
沈永笑着摇摇头,“没意思,当真没意思透了。”
他“唰”地展开折扇,踏着月色飘然离去。
***** *****
翌日。
南街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今日放榜,众人脚步都朝着贡院方向涌去。
无论家中有无举子应考,百姓们都想去那皇榜下瞧瞧热闹。
更有那守株待婿的富贾豪绅,只等哪位举子高中,便抢回家去当女婿。
贡院门外的大照壁前,人头攒动,大伙挤挤拥拥,叫叫呼呼。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抱着树嚎啕大哭,亦有人从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强作不笑之面。
柯致挤到最前头,自榜尾倒着往前看,越看越心沉,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没有。
他不死心,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终是面如死灰。
身侧一青年指榜高呼,情绪激动地拍着他肩膀,“我中了!你们快看,我真的中了!”
人群霎时蜂拥而上。
“不知公子今年贵庚?可有婚配啊?”
“我家小女姿容绝世,公子可愿与其品茗一叙?”
“哎哎,明明我先问的!”
柯致被人群推搡而出。
烈日当空,他却如坠冰窖,眼前一片灰暗。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
“如何?”柯老爹靠着斑驳的墙壁,满眼期盼地看着他,“中了什么名次?”
柯致一言不发,耷拉着肩膀,重重跪在地上。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柯老爹还有什么不明白?
喉间腥甜上涌,他强自咽下,颤声道:“无妨,今年不中来年再接着考,范进五十中举,你才三十岁,咱们来日方长……”
“爹,别说了!”
柯致瘫坐在地,神色枯槁。
自贡院回到家中的这段路,是那般沉重漫长,仿佛抽干了他全部气力。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认命了。
“儿子不考了,从今往后,儿子会跟着宋大叔学习泥塑,安安分分养家。”
柯老爹望着他,灰白浑浊的眼中,终是滚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