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刮过脸颊,试图剥下我溃烂的皮肉。
背包夹层里的纸币,像一块嵌入骨缝的耻辱烙印,随着每一次心跳灼烧。
花谱的背影就在几步之外,白衬衫在山巅狂风中鼓胀,像一面随时会飘走的旗帜。
我喉咙发紧,那阵熟悉的铁锈味和呕吐欲又在翻腾。
脚下是翻滚的灰蓝雾气,在我眼中却只是肮脏的墨池,映照着我无处遁形的污秽。
然后,风声中渗入了一点别的东西。
起初很轻,像芒草穗子摩擦的沙沙声被赋予了旋律。
是花谱。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混沌的灰蓝,嘴唇开合。
没有歌词,只有一段清澈的哼唱。
几个干净的音符被风托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是音乐课合唱过的那首童谣。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破碎,却意外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墙,像一捧清凉的泉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滚烫的焦土上。
我僵在原地,口腔里残留的薄荷糖味道瞬间变得无比刺鼻。
那些被山风暂时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狰狞地扑上来,撕扯着神经。
器材室冰冷的墙壁、粗重的喘息、指甲缝里的暗红污迹。
污秽不堪的我,像一只在泥沼里打滚的蛆虫,如何能变得干净?
如何能配得上这风中的,神圣般的哼唱?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永远无法触及。
花谱的人生是山顶清冽的风,是穿透云层的阳光,是此刻这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哼鸣。
而我是那底下污秽不堪的墨池。
靠近她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陪在她身边?
多么可笑又狂妄的奢望。
我们之间横亘的不是山峰,是深渊。
是生来就注定的、无法逾越的污浊与洁净的鸿沟。
心口闷得发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艰涩地滚动。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认知压垮时,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毫无预兆地从我紧抿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是花谱哼唱旋律里的一个尾音。
轻飘飘的,带着颤抖的气流。
我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试图扼杀这失控的背叛。
可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被那风中飘散的,干净得不真实的调子牵引着。
一个音,又一个音。
极其轻微,极其破碎。
它们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笨拙地试图去触碰、去应和那飘在前方的旋律。
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干涩转动。
沙哑。迟疑。
每一个音符都裹挟着自我厌弃的颤栗。
我在做什么?
一个满手脏污的怪物,妄图用这嘶哑的噪音去玷污风中的清泉吗?
徒劳!这根本是徒劳!
巨大的夕阳就在此刻沉向远方的灰蓝墨池。
它不再是温暖的光源,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熊熊燃烧的火球,悬挂在天际线上。
金红的光芒泼洒下来,带着一种审判般的灼热,将整个山巅,连同山巅上渺小的我们,都投入其中。
光芒刺眼得让人流泪。
我的歌声在它面前彻底哑火,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
这夕阳像一只巨大的、燃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
我的挣扎,我的徒劳,我的污秽无处遁形。
它烧尽了所有虚妄的伪装,只留下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永远无法变得干净,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她的人生。
这认知像熔化的铅水,灌满了胸腔。
火球终于沉没。
最后一缕刺目的金红被地平线吞噬的瞬间,世界骤然冷却。
傍晚。
一种无法言喻的蓝,如同巨大的薄纱,温柔又迅猛地笼罩了天地。
山风依旧在吹,却仿佛被这蓝色滤过,不再凛冽如刀,反而带着一种抚慰般的清冽。
远方的海不再是翻滚的墨池,它沉静下来,融入这无边的蓝,边界模糊,深邃辽远。
芒草的银白穗子在蓝调的光线下失去了燃烧的炽烈,变得柔和、朦胧,随着风无声起伏,像一片叹息的海浪。
就在这片温柔的蓝色寂静里,花谱的哼唱并没有停止。
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
那熟悉旋律,纯净、舒缓,像一条发光的丝线,在这片巨大的蓝色画布上轻柔地流淌。
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歌声和这片降临的蓝调之中。
而我,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蓝色阴影里,像一个被赦免的囚徒,终于敢抬起头,贪婪地呼吸这清冽的空气。
口腔里薄荷糖最后一点伪造的香精味被山风彻底卷走,只剩下舌尖一丝微弱的清甜回甘,顽固地盘踞着。
心口那团烧灼的铅块,在这无边的蓝色抚慰和那持续不断的干净哼唱中,似乎不再那么滚烫窒息了。
无法变得干净。
无法真正触及。
但这绝望的认知依旧冰冷地沉在心底,像一块无法消融的寒冰。
……
……
“你离我有多少远呢,果实呀?”
“我是藏在你的心里呢,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