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谱日记)
9月18日 晴
阳光穿过树叶,在桌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歌爱又逃走了。
在我拿着习题集,距离她的课桌还有三步远的时候。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锐响像警报,她几乎是弹射起身,垂着头,肩膀绷紧如拉满的弓,撞开桌椅的间隙,头也不回地冲出后门。
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走廊里回荡着她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被喧嚣吞没。
我站在原地,手里薄薄的纸张边缘硌着指尖。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背,心里却落下一小块冰冷的阴影。
困惑像细小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来。
这是第几次了?
从艺术节那个混乱的下午之后。
那个下午。
器材室里弥漫的铁锈和灰尘味道似乎还堵在鼻腔。
她捂着我嘴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那双总是藏着阴翳或偏执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只剩下崩溃的惊骇,映着我惊恐的泪水。
然后,她像被自己的手烫到,猛地松开,踉跄后退,撞在金属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我,仿佛看着什么怪物。
不,更像是她突然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怪物。
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干呕,蜷缩在角落的颤抖。
一种巨大的、自我毁灭式的气息笼罩了她。
最后,她逃了。
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我成了她必须规避的瘟疫源。
……
9月19日 阴
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湿气。
她在刻意避开我所有的感官。
视线是第一个被屏蔽的。
无论上课还是课间,她的头永远低垂,目光锁定在课本、桌面或者自己紧握的拳头上。
偶尔,我能捕捉到一丝她飞快掠过的余光,但在我试图回应之前,那点微光就瞬间熄灭,被更深的低垂取代。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能感觉到她脊背瞬间的僵硬,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声音是禁区。
走廊上,我叫她的名字。
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她的背影就骤然加速,几乎是跑着拐过转角,留下一个仓皇的、拒绝的背影。
连带着她身上的气息——以前是若有似无的、带着点冷感的熏味,如今也成了禁忌。
只要我稍微靠近,她就会不着痕迹地侧身拉开距离,仿佛我的呼吸都带着污染。
物理距离被无限放大。
她精确计算着每一个安全半径。
我的存在,成了一个不断挤压她安全空间的警报器。
抽屉深处,那张纸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看到了。
在我们唯一一次被迫靠近,就是那时候放学一起值日擦黑板的时候,她慌乱地拉开抽屉找板擦,那张纸币就暴露在昏暗的角落。
它像一枚被遗弃的徽章,一个失效的契约证明,无声地躺在那里。
她迅速合上抽屉,动作带着被窥见秘密的惊惶。
它没有被使用,也没有被丢弃。
它成了一个标本,封存在名为“过去”的玻璃罐里,蒙着灰尘。
……
9月20日 雨
雨滴敲打玻璃,连绵不绝。
今天看到她躲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外间干呕。
当时刚下体育课,人声嘈杂。
她独自一人,背对着喧闹的方向,手死死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有吐出任何实质的东西,只有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内脏都挤压出来。
雨水带来的凉意似乎浸透了那方小小的空间,也浸透了她单薄的背影。
她的侧脸惨白,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胃部也跟着抽紧。
想递一张纸巾,或者一杯温水。
脚步下意识地挪动了一寸。
几乎是同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撞上我的视线。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自我厌弃,深得吓人。
然后,她像受惊的动物,用尽最后力气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把自己彻底关了进去。
隔绝的,不仅仅是我。
我手臂上被她指甲划出的红痕早已消失无踪,光滑如初。
仿佛器材室那场混乱的撕扯从未发生。
但我记得她当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惊骇。
而现在,那道伤痕似乎转移了。
它不在皮肤上,它烙在了更深的地方,在她看我的每一眼里,在她每一次无法控制的干呕里。
她把它当成了自己“怪物”身份的证明,日夜供奉,反复咀嚼。
那道消失的红痕,反而成了她灵魂上永不结痂的溃烂。
……
9月21日 大雨
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她是不是喜欢你啊,花谱?”
课间,邻座的女生半开玩笑地凑过来,下巴朝歌爱空着的位置努了努。
“不然怎么只躲你一个?”
议论确实多了起来。
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看戏般的兴味。
目光更多地在歌爱身上逡巡,猜测她古怪行径背后的原因。
他们窃窃私语,编织着“优等生和怪人”的离奇故事。
他们似乎并不打算为难我,只是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打量着歌爱,像观察笼中行为异常的珍稀动物。
这种打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而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得更小,像要消失在空气里。
她不会告诉我这些。
她正用尽全力,把自己从我身边剥离。
用沉默筑墙,用距离挖沟。
她认为这是“仁慈”?
一种自我放逐式的赎罪?
把“歌爱”这个存在,连同那段扭曲的雇佣关系,一起埋葬在那张冰冷的纸币之下,然后把自己禁锢在透明的牢笼里,独自腐烂。
真是……笨拙又残酷的温柔啊。
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阳光跳跃。
空气里,一丝属于她的气味飘过。
曾经在煮粥和喂药的场景里,这是让我安心的气息。
现在,它却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她崩溃的记忆里,一头牵扯着我的神经。
每次闻到,器材室那昏暗的光线、冰冷的触感、她绝望的泪水……所有碎片都会瞬间回涌。
它不再是慰藉,它成了一把钥匙,开启她痛苦回忆的刑具,也成了勒紧我心脏的绳索。
她把自己变成了我的反面,一个活生生的“不可触碰”符号。
而我站在墙的另一边,握着失效的契约,看着她用疏远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活埋。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这堵透明的墙,究竟该如何打破?
或者……
她真的希望它永远存在下去吗?
……
……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
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吧!
灯在这里,却没有一丝火焰。
这是你的命运吗,我的心啊!
你还不如死了好!
悲哀在你门上敲着,她传话说你的主醒着呢,她叫你在夜的黑暗中奔赴爱的约会。
云雾遮满天空,雨也不停地下。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在动荡。
我不懂得它的意义。
一霎的电光,在我的视线上抛下一道更深的黑暗。
我的心摸索着寻找那夜的音乐对我呼唤的径路。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
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吧!
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天空。
夜像黑岩一般的黑。
不要让时间在黑暗中度过吧。
用你的生命把爱的灯点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