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闷热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掌心那片小熊创可贴,像一个持续发热的微型火炉,灼烧感从皮肤表层一路烫进神经末梢。
花谱指尖残留的触感,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搅得人心烦意乱。
买来的家教时间,成了一场隐秘的酷刑。
我被迫坐在她对面,听着她平静地讲解复杂的函数图像变换。
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右手,然后被那片愚蠢的黄色小熊烫得飞快移开。
更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在期待。
期待两点整的敲门声。
期待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t恤。
期待她身上那股干净气息的味道,蛮横地冲散这书房里陈腐的旧书和金钱堆砌的冰冷。
这认知比雷声更让我惊恐。
我像一只被自己布下的粘鼠板困住的蠢老鼠,一边厌恶着胶水的粘腻,一边又病态地依赖着这块板子提供的唯一的稳定坐标。
下午的课在一种心不在焉的煎熬中结束。
花谱合上笔记本,动作利落。
“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帆布包,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贴着创可贴的右手,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书房里瞬间被令人窒息的死寂填满。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创可贴下的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混合着一种被遗弃般的空虚。
她走了,带着一天几百块的报酬,和那短暂的温柔。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灼着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凭什么用一块创可贴搅乱一池死水,然后抽身离开?
凭什么……我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里,对着一个空座位心神不宁?
视线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躺着一把拆信用的银质小刀。
刀柄冰凉,刃口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寒芒。
一个疯狂又扭曲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我。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把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刺激着皮肤。
我盯着自己左手的手臂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血管清晰可见。
一种自毁般的冲动在血液里尖叫。
划下去!让她看看!看看她所谓的“治疗”有多可笑!
看看这具躯壳里除了伤口和怪物,还有什么值得她停留!
刀尖抵在皮肤上,冰冷的刺痛感传来。
就在这时。
轰隆隆——!
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一连串滚雷,低沉而压抑,像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它们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色在几秒钟内暗沉如墨,狂风卷着雨点猛烈撞击着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瞬间,书房顶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然后——
啪!
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断电了。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暴雨声和狂风的嘶吼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进来,要将人拖入深渊。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昨天被雷声撕开的恐惧,以及此刻黑暗带来的无边无助感瞬间叠加,像冰冷的巨浪将我彻底淹没!
“哇——!”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的虾,凭着记忆和本能,跌跌撞撞地再次扑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黑暗、狭小、冰冷……
桌底熟悉的压迫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死死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脖颈,越收越紧。
外面是狂暴的雷雨和黑暗,里面是冰冷坚硬的堡垒。
而我,像一只被彻底遗弃在风暴中心的幼兽,只能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等待毁灭。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
“歌爱?!”
是她的声音。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喘息。
脚步声不是平时的轻稳,而是湿漉漉的急促奔跑声。
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冲了进来。
“歌爱!你在哪?!”
她的声音穿透雷雨和黑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蜷缩在桌底,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羞耻和巨大的恐惧将我钉在原地。
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在黑暗里,在桌底,比那天更不堪?
脚步声在书桌旁停住了。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蹲了下来?
黑暗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敏锐到了极致。
我感觉到她靠近的气息,带着室外的凉意和雨水的潮湿,还有她身上那股熟悉,此刻却异常浓烈的清香。
她身上一定淋湿了。
“出来。”
她的声音从桌外传来,很低,带着一种坚定的命令口吻,却奇异地穿透了恐惧的屏障。
我没动,身体抖得更厉害。
“出来,歌爱。”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沉,更近,仿佛就贴在桌板外面。
“桌子底下不安全。”
不安全?
那哪里安全?
这个被雷暴和黑暗吞噬的堡垒,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不要……”
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呜咽的小兽。
外面沉默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雷雨在咆哮。
突然,我感觉到桌沿下方,靠近我蜷缩位置的地方,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带着室外的凉意,指尖还沾着雨水,湿漉漉的。
它在黑暗中摸索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异常精准地碰到了我死死抱住膝盖的手臂。
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猛地缩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退缩。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触感。
然后,它顺着我的手臂,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上我冰冷颤抖的手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别怕。”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某种低沉的磁性,像有魔力般穿透雷声,直接敲在耳膜上。
“手给我,出来。”
她的手掌很温暖,掌心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
那温度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手腕的皮肤窜遍全身,奇异地压下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和恐惧的颤抖。
她没有用力拉扯,只是稳稳地握着,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支撑感。
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这只突然伸进来的、带着雨水和温度的手,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灯火。
身体比意识更先投降。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引着,带着巨大的迟疑和残留的战栗,一点点从狭窄的桌底爬了出来。
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
我刚勉强站起,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恐惧而虚软无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小心!”
一声低呼在耳边响起。
下一秒,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揽住了我的腰。
是她。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
在我摔倒之前,她猛地跨前一步,手臂用力,将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砰!
我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带着雨水凉意和温热体温的柔软所在。
脸颊隔着湿透的薄薄t恤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她颈窝处温热的皮肤和急促跳动的脉搏!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爆炸!
鼻尖充斥着她身上浓烈的、混合着雨水和那股干净的复杂气息。
她圈在我腰后的手臂坚实有力,将我紧紧按在她同样湿漉漉的、微微起伏的胸口。
隔着两层薄薄的、被雨水浸透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紧实的腰线轮廓,甚至……她同样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两颗心脏在黑暗中,在紧密相贴的胸膛间,以混乱的节奏疯狂共鸣。
雷声、雨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皮肤相贴处传来的、令人眩晕的灼热触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抱着我,一动不动。
我也僵硬地被她圈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脸颊紧贴着她温热的颈侧,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和那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的呼吸拂过我耳后的碎发,带着温热的湿意。
“别动。”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低沉沙哑。
“站稳。”
她似乎在确认我站稳了,圈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撤离。
手依旧虚虚地环着,像一道温热的栏杆,将我护在怀中与书桌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的体温。
她的心跳。
她湿透衣料下紧实腰线的触感。
她颈窝处皮肤散发的温热气息……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又温热的网,将我层层包裹。
恐惧被这陌生的、强势的亲密接触驱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令人心慌意乱的眩晕。
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腿软的安心感。
我们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中,在窗外雷雨的交响乐中,以一种极其别扭又无比紧密的姿势僵持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混乱的心跳和交织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剧烈而隐秘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声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眼睛也稍微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书房里家具模糊的轮廓。
花谱似乎轻轻吸了口气。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松开了些,几乎要撤离。
就在这时,一种莫名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理智。
在她手臂即将完全离开的瞬间,我猛地伸出手。
不是推开,而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慌乱地、紧紧地攥住了她腰侧湿透的t恤布料。
花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一窒,那原本要撤离的手臂,也彻底停滞在半空。
黑暗中,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浓稠的墨色,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目光滚烫,带着惊愕,探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时间再次凝固。
攥着她衣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暴露着我内心的惊惶和无法言说的祈求。
别走。
至少现在别走。
这无声的呐喊在死寂中震耳欲聋。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妥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下一秒,那只原本要撤离的手臂重新落了下来。
不再是虚环,而是带着一种更沉的力道,再次紧紧圈住了我的腰。
将我更深地按进她温热的怀抱里。
同时,另一只带着雨水凉意的手,轻轻地覆上了我攥着她衣料,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背。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我冰凉的手背皮肤。
她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属于她的气息,清晰地拂过我的额角,一路向下……
最终,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停留在我的唇边。
极其近的距离。
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唇瓣散发出的温热气息,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攥着她衣料的手抖得更厉害,却失去了所有推开的力气。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边那灼热的气息,和黑暗中她近在咫尺,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
她在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
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和同样巨大的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纠缠住我的心脏。
时间在唇边那灼热的吐息中停滞、拉长、扭曲……
花谱的呼吸似乎也乱了。
她的手臂将我圈得更紧,紧到我们的身体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那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力道。
黑暗中,她的头似乎又往下压低了毫厘。
那灼热的气息,几乎要贴上……
就在这时。
啪嗒!
头顶的水晶吊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随即,光明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填满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我猛地闭上眼。
电来了。
我的屋子也变干净了。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暧昧。
覆在我手背上的温热手掌像触电般猛地收回。
圈在腰间的手臂也瞬间松开了力道。
我下意识地睁开眼,被光线刺得眯起。
花谱已经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站在两步开外,浑身湿透,浅蓝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线条。
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脸颊……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红晕?
但她的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暗色。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来了。”
“我该走了。”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转身,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尚未平息的某种滚烫气息,快步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书房里灯火通明。
我僵立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左手手臂内侧,还残留着刚才刀尖抵过的、冰冷的刺痛感。
右手掌心,那片小熊创可贴依旧牢牢贴着。
而唇边……
唇边那灼热的、带着她气息的触感,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
在灯光下,在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