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外面河水的流淌声变得异常清晰,混杂着那越来越近的、有节奏的划水声和船体破浪的轻响。
赵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高烧像一团粘稠的雾包裹着他的意识,但强烈的危机感像一根针,不断刺穿着这层迷障。他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侧耳倾听。那船速不快,带着一种官家船只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沉稳,听着就让人心头压抑。
小七蜷缩在若卿身边,吓得大气不敢出,受伤的手臂紧紧抱着自己,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恐惧。若卿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挡在赵煜身前,目光锐利地盯着窝棚入口被芦苇遮挡的缝隙。
孙老头趴在窝棚最边缘,独臂小心地拨开一小丛枯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昏暗的河面。只见一条比渔船大上不少的快船,船头挂着一盏防风的灯笼,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船头站立着的几名劲装汉子,腰间佩刀,身形挺拔。船身侧面,隐约可见一个深色的标记,看不太清具体形状,但绝非渔舟该有的纹饰。
过去了……是往村子方向去的。孙老头直到那船只的声音逐渐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真是官船。看那架势,不是寻常巡检。
窝棚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而轻松。官船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泥潭。
村子里的便衣……和这官船,会不会是一路的?若卿轻声说出众人的担忧。
赵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不管是不是一路……这里都不能待了。他喘息着说,官船到了村子,必然会惊动里面的人……他们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这河边……太显眼了……
孙老头脸色难看地点头:十三爷说的是。可咱们现在这状况……他看了看连坐直都困难的赵煜,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小七,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谁都明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了多远。
必须……想办法弄明白来的到底是哪路人……赵煜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陷在泥沼里,如果是新帝的人……或许……他没有说下去,新帝的态度暧昧不明,那句知道了,等更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去。若卿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脚程快,伤势最轻。我摸回村子附近看看情况。
不行!赵煜想也不想就拒绝,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等死更危险!若卿打断他,我们必须知道面对的是谁!放心,我只是远远看着,绝不会靠近。
孙老头沉吟了一下,哑声道:若卿姑娘去确实最合适。十三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赵煜看着若卿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痛恨自己的无力,在这种生死关头,竟然要靠若卿去冒险。
...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
若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将身上湿透的外衫又拧了拧,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窝棚,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芦苇丛中。
窝棚里只剩下三人。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赵煜的高烧持续不退,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徘徊。小七靠在那里打着盹,嘴里偶尔发出不安的呓语。孙老头则始终保持着警惕,守在窝棚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再次传来了那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
若卿回来了。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呼吸也因为急促的赶路而略显紊乱。
怎么样?孙老头迫不及待地问道。
若卿先看了一眼赵煜,压低声音说道:官船停在村子码头。船上下来几个人,进了村。我看到村里那几个便衣迎了上去,态度很恭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听到他们提到了、,还有。
暗卫!
这两个字像两道冰冷的闪电,劈入小小的窝棚。
连昏沉中的赵煜都猛地睁开了眼睛:确定……是暗卫?
新帝赵烨的直属暗卫?!
若卿重重地点头:应该没错。而且,那些便衣对他们的称呼是。
窝棚内陷入了死寂。
新帝的暗卫出现在了这里!是来找他们的?还是另有任务?
他们有多少人?赵煜挣扎着问。
明面上看到的有七八个。暗处有没有,不清楚。若卿回答。
赵煜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胸腔像是要炸开。他看向孙老头和若卿,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不能……不能见他们……现在不能……
他喘着粗气:我们这个样子……王大哥下落不明……老韩战死……我们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太被动了……
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至少要弄清楚王校尉的生死,要对那扭曲飞鸟组织有更多的了解。
我们得走……赵煜的声音虚弱却坚定,趁他们现在注意力还在村里……我们沿着河往下游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然后,孙老哥,需要你回去一趟……
孙老头瞬间明白了:十三爷是想让我回野狼峪,找老拐?
赵煜咬牙,现在只有他,可能知道那山洞和那帮的底细……我们需要情报,需要帮手!
孙老头脸上横肉抖动,把心一横:成!等把你们安顿好,我就折回去找那老小子!
计划仓促定下。四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由若卿和孙老头搀扶起赵煜,又拉起小七,他们再次离开这个破窝棚,沿着漆黑冰冷的河岸,向着下游更深处的荒野艰难跋涉而去。
身后的渔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而那代表着皇权的暗卫,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