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炳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胡狼儿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也算是个英雄,可惜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能让我如此费心思设计,也算是他这辈子的荣耀了。”
胡狼儿骑在马背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莫德利的话:除了大汗和我,没有其他人敢说出三当家的真实身份
—— 这句话像一根线,牵引着他的思绪,难道连大祭司都忌惮三当家的身份?
这王庭里,还有能让大祭司有所顾忌的势力?
不可能。
胡狼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大祭司连赫连啜都敢正面博弈,在王庭里声望极高,怎么会忌惮一个黑衣卫的客卿?
胡狼儿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试图理清其中的关联,就在这时,路边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串野果,欢快地冲向不远处的男人 —— 孩童的父亲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容,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顺手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这是一幅很温馨的亲子图。
这一幕像一道灵光,突然照亮了胡狼儿的思绪。他猛地睁大眼睛,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三当家是大祭司的家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三当家的身份讳莫如深 —— 没有大祭司的首肯,哪怕是赫连啜和莫德利,也只能用 “不敢说” 来暗示,而不是直接挑明。
“敢问这位祭司大人。” 胡狼儿勒住马,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祭司,语气尽量平静,“大祭司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家人吗?”
年轻祭司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骇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回答,却又碍于胡狼儿的身份,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您要是想知道,到了地方可以直接问大祭司。”
这欲盖弥彰的反应,让胡狼儿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胡狼儿笑了笑,不再追问,只是对着年轻祭司摆了摆手:“好,那便劳烦你前头引路。”
器械冶炼所离王庭大帐约莫半个时辰的马程。越靠近这片北蛮帝国的核心之地,周围的气氛就越发紧张。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穿着盔甲的年轻祭司,他们手持弓弩,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过往的行人。
每当胡狼儿经过,他们都会投来警惕的目光,直到引路的年轻祭司高声报出 “附离大人” 的身份,他们才缓缓让开道路,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这地方,倒是没见到一个非草原人。”
胡狼儿看着周围清一色的草原面孔,忍不住开口。
“那是自然!”
年轻祭司的胸膛瞬间挺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 这件事不算大祭司的保密范围,他终于能好好 卖弄”一下自己的见识了:“器械冶炼所是我们北蛮的根基,管理得比大汗的金帐还要严格,这里产出的兵器盔甲,是世上最优良的,只有我们祭司和技艺高超的工匠才有资格进来。附离大人,您可是第一个能踏入这里的非祭司人员,这是您的荣耀。”
“哦?那黑衣卫也不能进来吗?”
胡狼儿故意问道,想看看这年轻祭司对黑衣卫的态度。
提到黑衣卫,年轻祭司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屑的嗤笑,语气里满是鄙夷:“黑衣卫?那帮只会躲在暗处搞偷鸡摸狗勾当的家伙,怎么配和我们祭司相提并论?他们就是草原上的臭虫,除了那谁……”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闭上了嘴。接下来的路程里,无论胡狼儿怎么找话题,聊冶炼所的规模,聊草原的天气,年轻祭司都只是沉默地策马,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两人终于抵达了器械冶炼所的中心区域。这里和外围的紧张气氛不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 工匠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叮叮当当” 的敲击声此起彼伏,火星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和铁器的锈味,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大祭司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祭司服,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连鬓角的白发都似乎多了几根,却依旧挺直着腰背,手里拄着一根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木杖。
看到胡狼儿,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来了,走吧,我带你转转。”
胡狼儿跟着大祭司,从铁矿石筛选区开始看起 —— 巨大的石碾子在牲畜的牵引下缓缓转动,将矿石磨成细小的粉末;旁边的选矿区里,工匠们正小心翼翼地利用流水将矿石分类;再往前,是几座高达丈余的熔炉,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空气烤得灼热,工匠们用长长的铁钳夹着铁块,在火中反复煅烧,直到铁块变得通红柔软。
最后,他们来到了兵器打造区。这里的工匠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锻打,有的负责打磨,有的负责镶嵌花纹 —— 一把把锋利的弯刀、一件件坚固的盔甲,在他们手中逐渐成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胡狼儿看着这井然有序的流程,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个器械冶炼所里,已经有了现代工业 “流水线” 的影子。
“最优质的煤炭就在杭爱山,离这里不远,那儿产的煤炭比中原任何地方都要好。” 大祭司站在一座熔炉旁,看着炉口跳跃的火焰,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附离,你说说,比起你们李朝的工部锻造处,这里怎么样?”
胡狼儿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去过长庆的工部,不好直接比较。但我可以说,这里已经具备了我们那个年代‘工业化’的影子。”
“工业化?” 大祭司对这个陌生的词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胡狼儿,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个词倒是新鲜。当年我师父闲聊时,曾说过制造冶炼要讲究‘流水线’和‘标准化’,我还好奇地问他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