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婶娘簇拥着一身喜红的阔脱丝,自左侧步入台前。草原姑娘双颊绯红,胜似熟透的苹果,那娇羞模样,令右边候着的新郎看得痴了,呆立不动。
马五在后头暗踢新郎一脚,张铁牛这才如梦初醒,笨拙地从右侧挪至台前正中。
“一拜天地!”胡狼儿扯着公鸭嗓高喊。一对新人转身向后,对着空旷天地躬身一拜。
“二拜寨主!”胡狼儿不忘借机宣扬,“寨主仁义,教我辈衣食无忧!”
杨大疤瘌抚掌大笑,捋着稀疏胡须频频颔首:“好好好,不必多礼。”
一旁的二当家却微微蹙眉,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台下扫去。
“夫妻对拜——”胡狼儿刚喊完,正待喘口气。
“且慢!”阔脱丝娘家人群中忽地站起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话道:“草原最娇艳的花朵,岂容南秧子轻易攀折?草原的汉子心似刀绞!姑娘莫悲泣,草原的珍宝献予你!”
张铁牛的本家席上顿时哗然,斥骂“北蛮子”之声不绝于耳。
“南秧子”乃北蛮人对李朝人的蔑称,讥其体弱如草秧,就犹如李朝人蔑称北蛮游牧民族为“北蛮子”般,用来讥讽草原部落的人都是蛮夷,不懂得礼数。
几个北蛮汉子并不理会对面的怒骂,他们随之起身,手捧布匹、茶砖、首饰珠玉,走向阔脱丝,硬塞给其身旁茫然的婶娘们,齐声高唱:“姑娘莫心伤,英雄乌齐奈将率我辈征伐四方,夺来最美的礼物献予你!”
这几个北蛮汉子的歌声虽汉音蹩脚,却整齐洪亮,字字清晰。
“放肆!”二当家看出了这是有人要挑事情,他勃然暴怒,抽刀跃起,直指唱歌的北蛮人,“侯曲利!带你的人滚远些!”
那唤作侯曲利的汉子“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英雄的乌齐奈!弟兄们替您不平啊!您为野狼寨带来布匹、茶叶、盐铁,却有些野狗只知抢夺功劳!”
二当家脸色煞白,自台上一跃而下,挥刀便向侯曲利斩去:“住口!我宰了你!”
眼看即将血光迸现,“铛”一声脆响,一柄刀格住了二当家劈下的马刀。竟是杨大疤瘌,只见他不知何时已跃下高台,拦在中间。
二当家双膝一软,“咚”地跪倒,额头贴地,不敢言语。
“老二,今日大喜,岂可见血?”寨主声音温和,却中气沛然,传遍全场,“谁不知侯曲利是个莽夫,口无遮拦?大伙儿不会当真。”
他扶起二当家,右手紧握其左手,一同高举:“苍天在上,众位见证!除非二当家心生二意,否则我杨大疤瘌断不与他刀兵相向!若违此誓,万箭穿身!”
“寨主!”二当家亦是嚎啕,“我乌齐奈性命是您所救,又蒙赐汉姓杨。今日众目睽睽,我杨齐奈绝无二心,唯寨主马首是瞻!若违此誓,五马分尸!”
寨主语调永远和煦,令人如沐春风:“侯曲利,念你们今夜犯禁,罚你们通宵值守张铁牛洞房之外,替大伙儿数数,草原的花儿今夜被采撷几回?可认罚?”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台上的三当家更是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双手连连拍打大腿,眼中笑泪横流,仿佛刚看完一出绝妙的滑稽戏。
“到底几次啊?可是三次?”马五拽着马大的衣袖,急声追问。
马大不耐地甩开他:“早问过了,一次也无!悄无声息!张铁牛此刻还在屋里头睡觉没有起床呢。”
马五哀嚎一声,双手捶胸顿足:“唉!我竟然输了!”
昨夜好事者设下赌局,押注阔脱丝这朵草原最美丽的花朵,会被张铁牛采撷几回。马五硬是拉着胡狼儿也凑了热闹。马五信心满满,认定张铁牛身强体健,帽子戏法不在话下,遂在“三回”上押了三斗粳米。众人押注,少则一回,多至五回,唯有胡狼儿独押“花苞未动”,惹来一片嗤笑,大家都嘲笑胡狼儿其不解野狼寨汉子的饥渴。
明媚晨光令胡狼儿心旷神怡,马五的哀嚎更添几分清爽。赢家通吃的胡狼儿心中默算:粳米两百斗,腊肉干十条,粗盐若干……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望着周遭垂头丧气的人群,胡狼儿少年心性更是展露无遗:“马五哥,我虽不懂张铁牛,却懂男人。你想想,有人盯着你,你连便溺尚且不畅,何况采花?”
胡狼儿脸上浮起一个男人皆懂的笑意:“此刻,张铁牛方在采花呢,不信你去听?”
人群霎时如决堤洪水,呼啦啦涌向张铁牛家方向,其势堪比非洲野牛群大迁徙。
胡狼儿愣愣瞧着,耳畔仿佛响起那熟悉的腔调:“春回大地,万物滋长,又到了生灵繁衍的季节……”
胡狼儿正自神游,背上忽地一痛。回头只见红娘子手持马鞭,冷冷睨视。胡狼儿脖子一缩,赶紧噤声。
红娘子语带寒霜,眼光如箭:“人小鬼大,不该懂的倒全懂了,看样子不能让你老和马五他们厮混在一起。”
“红姑姑,杨伯伯令保甲制度即刻推行。我已整理:寨中有家室者二百八十五户,计一千三百余口,暂编二十九保,分属三甲。余下七百余单身汉子,可先按一人一户编入保甲。”胡狼儿忙岔开话题,避开那寒冰利箭。
寨主昨夜当众宣布推行保甲制度,令策划者兼执行者胡狼儿措手不及。
领导的态度便是下属的进度,原拟徐徐图之的保甲制度,骤然成了“当日立项,三日推广,月内见效”的头号要务。
胡狼儿与红娘子彻夜商议,决计先搭起架子,再行修补。
“有家室的草原汉子仅半,二当家仍能直领一百五十骑掠好汉。”
胡狼儿忧心忡忡。此制本是以柔手段,削二当家兵权。那帮骑马掠食的汉子,重义气,匪气足,素来不守寨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动辄斗殴闹事。每遇红娘子责罚,便袒露一身伤疤哭诉搏命不易,二当家顺势求情,红娘子碍于杨二叔颜面,只得高举轻放。这反令他们如脱缰野马,愈发骄纵。
“烈马须套缰绳,风筝不能断线。”胡狼儿推行保甲,便是要让这群眼高于顶的汉子有所忌惮牵绊。犯错挨十鞭,你当挠痒,可舍得妻儿代受五鞭?老保长常请你吃酒,你忍心看他因你过犯挨二十鞭?岂不愧疚?反之,立功受赏,儿女仰慕,老保长拍肩赞许,同保户主争相恭维,婆娘眼波流转……这般荣耀,岂不令你浑身是劲,昂首挺胸?
拖家带口,便有软肋。
胡狼儿来自另一个世界,比谁都清楚无软肋者的可怖。
“饭要一口口吃,路能走一步是一步。”胡狼儿暗忖。这毕竟是他首掌人事,稳妥为上。
两月倏忽而过。胡狼儿与红娘子全力督行保甲,所幸野狼寨大体安稳。偶生摩擦,亦被红娘子率“卫生院”(维持治安的机构)扼于萌芽。
胡狼儿更惊喜发现,掠食群体已隐分有家室、无家室两拨。有家室的汉子吃酒渐知收敛,“家中婆娘不让多饮”一语,竟使寨中酒风稍敛。
尤有出头鸟被当众褪裤笞臀,归家又遭婆娘修理的丑闻沦为寨中笑谈后,那帮汉子更是夹紧尾巴做人,生怕沦为下一个笑柄。
最令胡狼儿意外的是二当家非但未暗中作梗,反积极配合保甲推行,甚至当众鞭笞了侯曲利等几个欲借机生事之徒。
“红姑姑,您瞧二当家鞭打侯曲利,是作戏,还是真心?”
巡查保甲成效时,胡狼儿仍忧二当家暗施手段,遂向红娘子发问。
“自是真心!”红娘子语气笃定。胡狼儿曾屡次暗示杨二叔势大,恐对爹不利,她虽不信二叔会与爹暗斗,心下却难免惴惴。然自那日喜宴上爹与杨二叔指天盟誓,红娘子已深信不疑,“爹与杨二叔不都立下重誓了么?误会早已冰释。”
誓言便是用来打破的——胡狼儿很想如此告知红娘子。然此间世界,唯物未兴,世人皆信苍天有眼,指天立誓者,断不敢违。
可胡狼儿心里暗自吐槽,他深知,第一个破誓践踏规则者,往往能攫取巨利。
“少寨主!小狼儿!寨主议事堂有要事相商!”马五吼叫着自远处奔来,打断了胡狼儿的沉思。待其跑近,脸上堆满猥琐笑容:“我就告个假不陪二位了,张铁牛又在……咳,摘花呢!”
红娘子的鞭梢未及挥落,马五已如惊兔般窜出丈远,头也不回地嚷着:“本是马大传话,他也趴墙根听着呢!”
红娘子朝那背影啐了一口,见胡狼儿兀自发怔,于是语带鄙夷:“怎的?你也想去听壁角?”
“不曾,”胡狼儿一脸老实相,“只是思量一事。”
红娘子观其神色,稍感宽慰:“往后离马大那帮人远些,俱是些发了情的野马!”
“为何张铁牛总在白昼采花?莫非是夜里……瞧不真切?”胡狼儿依旧一脸实诚,似陷深思。
红娘子当先步入议事堂,胡狼儿紧随其后。杨大疤瘌的居所用一道木板墙隔断,后为卧寝,前为议事之所。
胡狼儿抬眼望去,板墙高悬一匾,草书鎏金三字:议事堂。
匾下正中置一方老旧木桌,桌上两盏热茶白汽袅袅。桌右主位,杨大疤瘌端坐,朝胡狼儿含笑颔首;桌左客位,二当家亦点头示意。
“快些入座,等得茶都凉了!”三当家踞于靠左墙的座椅,浑不在意身下椅子被其肥硕身躯压得嘎吱呻吟,嬉笑着指向对面空位。
待二人落座,杨大疤瘌率先褒扬:“小狼儿,这保甲制推行得甚好,方才老二还夸你二人呢。”
胡狼儿甫一坐下又忙起身,抱拳施礼,甚是恭谨:“全赖杨伯伯与二位当家鼎力支持,红姑姑统领有方,小狼儿不敢居功。”
领导居功至上的法则,于野狼寨亦通行。二当家对这番奉承显然颇为受用,乐呵呵道:“寨主,这哪是小狼儿,分明是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
杨大疤瘌哈哈大笑,挥手示意小狼儿坐下:“今儿立个规矩,在寨中,小狼儿不许油嘴滑舌!若违此令,便叫菱儿扒了他裤子,当众笞臀!”
杨大疤瘌意味深长地看向红娘子:“届时我们都去瞧瞧,菱儿如何教训这小英雄的屁股!”
红娘子被父亲突来的调侃臊得满面飞红,嗔道:“爹!说正事!”
“好好好,不说了。”杨大疤瘌敛容正色,“小狼儿,如今保甲将成,寨中气象一新。唤你二人来,便是共议先前你说的掠获分配之事。老二老三俱在,你且细说。”
胡狼儿再次起身,环施一礼。
“寨中旧例,掠获所得,自留八成,上缴二成。小狼儿以为,此制尚有斟酌处。”他偷眼觑了下二当家,见其面色如常,于是接着往下说,“拟改为三三制。掠获所得,扣除耗损,余者一分为三:出力者自取三成;三成作赏,分予其保内各户;四成上缴寨中公库,由杨伯伯与二位当家调度,他人不得过问。渔猎耕种所得,亦照此办理。”
“鱼获粮谷易计。至于掠得的马匹、布帛等物如何折算,小狼儿意欲以寨中最缺的粳米、粗盐为基准。具体兑法,拟过些时日亲往李家村一行,彼处市价可作参详。”胡狼儿暗藏心思——离家四月,他想回去看看爹与李叔、张叔了。张叔临行曾约,纵使易地,仍会往李家村赶集换盐,顺道宰了那胆敢再来的老掌柜。
三位寨中首脑听得频频颔首,对胡狼儿所议深以为然。
“不想菱儿此番遭劫,倒为寨子带回一位‘小萧丞相’!”杨大疤瘌满面春风。(注:李朝太祖李庆元征战四方,全赖丞相萧炎坐镇后方,整饬内政,安抚黎庶,为开国立下不世功勋。太祖誉其为开国第一功臣,萧炎遂名垂青史。后人赞人智谋,常以“萧丞相”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