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月圆前夜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压力。老张带着沈飞的请求和那张用生命换来的平房区草图,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哈尔滨的夜色中,前去寻找组织的上级。地窖里只剩下沈飞和胡文楷,以及那盏散发着微弱光晕、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逝。沈飞靠着冰冷的土壁,右腿的旧伤在寒气侵袭下隐隐作痛,但这生理上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苏念卿可能身陷平房区魔窟的消息,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夜莺”胸针,冰凉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沈老板,”胡文楷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递过来半块硬邦邦的列巴和一小杯热水,“吃点东西,你得保持体力。”
沈飞接过,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演着月圆之夜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以及平房区那边渺茫的可能性。
“文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月圆之夜我回不来了,或者身份暴露,你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带着老张撤离,想办法把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送出去。”
胡文楷眼眶瞬间红了,梗着脖子:“不可能!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丢下你!”
“这是命令!”沈飞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的使命是摧毁‘蓬莱’,揭露他们的罪行!我的生死不重要,但情报必须送出去!否则,阿亮、顾曼璐,还有平房区死去的那些同胞,就都白死了!明白吗?!”
胡文楷看着沈飞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意志,嘴唇颤抖着,最终重重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敲击声——是老张回来了!
胡文楷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移开遮挡物。老张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决然的光。
“怎么样?”沈飞立刻问道。
“‘家里’同意了!”老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就在明晚,月圆之夜,我们会组织力量,在平房区外围制造几起爆炸和火灾,吸引守军注意力。但是……只能持续很短时间,而且无法保证能创造多大的空隙,风险极大!”
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丝缝隙,也值得用命去搏!
沈飞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同时又压上了更沉重的担子——同志们的牺牲。
“马迭尔那边呢?有什么新情况?”沈飞追问。
“岸谷的准备基本就绪了。”老张道,“他不仅准备了雪水和琉璃器,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据说是唐代的‘星盘’,说是要配合月象定位。明晚八点,仪式准时在顶楼小宴会厅开始。另外……”老张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竹下博士下午突然离开了马迭尔,乘车往城西方向去了,具体去向不明。”
竹下博士在关键时刻离开?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沈飞心中警铃大作,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我们这边也需要准备。”沈飞看向胡文楷和老张,“老张,你想办法弄两套伪满警察的制服,不需要太合身,能唬人就行。再准备一些制造混乱的东西,烟雾或者易燃物。”
他又对胡文楷道:“文楷,检查我们所有的武器和装备,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帮我找一把小锉刀,或者任何尖锐坚硬的东西。”
胡文楷和老张虽然不解,但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在等待装备的时间里,沈飞借着手电筒的光,再次仔细研究那张平房区的草图,将每一个标记、每一条可能的路线都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他拿起胡文楷找来的半截锈迹斑斑的钢锯条,开始极其小心地,在自己的右腿石膏(他之前为了掩饰恢复情况,一直用布条伪装石膏)内侧,一下下地锉磨起来。
刺耳的“沙沙”声在地窖中回荡。他在制作一个极其简陋的隐藏夹层,用来存放那枚“夜莺”胸针和可能找到的微型证据。这是他最后的保命和传递信息的手段。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合着铁锈和灰尘。每一下摩擦,都仿佛锉在他的神经上。但他眼神专注,动作稳定,仿佛在雕琢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当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月圆之夜,即将来临。
沈飞脱下破旧的棉袍,换上了老张弄来的那套略显宽大的伪满警察制服,戴上了帽子。胡文楷也如法炮制。两人互相整理着装,看着对方陌生的打扮,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记住,”沈飞最后叮嘱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获取‘蓬莱计划’的核心证据,尤其是人员名单和与关东军高层的往来文件。如果机会允许,尝试定位他们的通讯室或档案室。平房区那边……见机行事,一切以完成任务和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明白!”胡文楷和老张齐声低应。
地窖外,哈尔滨华灯初上,中央大街的马迭尔旅馆灯火通明,如同冰原上的一座魔幻城堡。而城市的另一端,平房区则隐藏在沉沉的黑暗与死亡之中。
沈飞深吸一口地窖中冰冷污浊的空气,将一切杂念摒弃。
他整理了一下帽檐,目光穿透地窖的黑暗,望向未知的前方。
月圆之夜,深渊之前,利刃终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