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弃子与锋芒
“菊隐”茶社外的空气带着夜露的微凉,沈飞坐进汽车,并未立刻让胡文楷发动。他闭目凝神,脑海中【因果视界】的余韵未散,那条因意外消息而骤然紊乱、连接着影佐的因果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依旧清晰可辨。那涟漪中夹杂着“被打断的谋划”、“突发的威胁”以及一丝极淡的……“失控的恼怒”。
是谁,或者什么事,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影佐感到威胁甚至失控?
沈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顾曼璐的名字再次浮现。如果真是她,她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什么代价?那条连接他与顾曼璐的因果线,此刻在他感知中显得异常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回书局吗?”胡文楷低声问道,他也感受到了沈飞凝重的气氛。
“不,去备用联络点,‘蜻蜓’。”沈飞当机立断。影佐既然能在最后时刻因故离开,说明变故不小,他必须立刻了解外界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与顾曼璐相关的消息。
“蜻蜓”是位于公共租界边缘的一个小型无线电修理铺,也是“裁缝”情报网络中的一个重要中转节点。当沈飞与胡文楷悄然抵达时,负责此处的老周脸色异常沉重,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递给了沈飞。
电文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露水’身份暴露,主动冲击虹口宪兵队哨卡,制造混乱,疑为掩护我方行动。现已被捕,押往76号。据悉,影佐震怒。建议‘飞刃’即刻进入静默,评估风险。”
沈飞捏着电文的手指瞬间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果然是她!
顾曼璐!她不是被动等待清查,而是选择了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主动暴露,制造足以引起影佐高度重视的“大事件”,以此来强行中断影佐针对他沈飞的“画中局”!冲击宪兵队哨卡,这是死罪!她这是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了喘息和应对的时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沈飞心头。有震惊,有敬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了什么的压力。顾曼璐此举,等于将她自己的生死,乃至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整个线索网络,都压在了他沈飞接下来的行动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不认同影佐的“牺牲论”?还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身上某种能够扭转局面的潜力?抑或是……她与那幅画,与“蓬莱计划”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关联,让她不得不以此种惨烈方式打断影佐的步骤?
无数的疑问在沈飞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立刻通知‘裁缝’,‘露水’被捕,情况危急。请求动用一切可能渠道,探听她在76号内的状况,并评估营救可能性。”沈飞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同时,通知我们所有下线,进入紧急静默状态,非必要不联络。”
“是!”老周和胡文楷同时应道,神情肃穆。他们都明白,“露水”的牺牲,换来的是一段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但也将斗争推向了一个更加白热化、更加残酷的阶段。
沈飞走到修理铺的后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虹口方向,仿佛能听到宪兵队哨卡残留的喧嚣,以及76号魔窟无声的狞笑。顾曼璐那张时而狡黠、时而锐利、时而带着复杂忧郁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缓缓抬起手,【因果视界】再次开启,虽然精神负担沉重,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尝试着去追踪那条连接自己与顾曼璐的、此刻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因果线。
线条在虚空中摇曳,另一端深深没入76号方向的黑暗之中,充满了“禁锢”、“危险”与“不屈”的意志。而在更远处,他仿佛看到几条更加宏大、带着历史尘埃与血腥气的因果线,与顾曼璐的线隐隐交缠,指向金融、指向学术、甚至……指向某个他曾惊鸿一瞥的、关于东北的恐怖计划……
顾曼璐的身上,果然藏着更深的秘密!
沈飞收回目光,眼中的犹豫与复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后的冰冷与坚定。
影佐祯昭视人命如棋子,可以随意牺牲。而顾曼璐,这枚被他视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却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反将了他一军,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那么,自己这枚被“露水”用生命掩护下来的“刃”,又该如何?
隐忍、静默,固然安全。但对不起顾曼璐的牺牲,也对不起阿亮流淌的鲜血。
他转过身,看向胡文楷和老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静默期缩短。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影佐喜欢下棋,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棋盘之外,还有握刀的人。”
“‘飞刃’不能只藏在鞘里。”
“是时候,让我们的对手,也感受一下被锋芒所指的滋味了。”
顾曼璐的牺牲,如同一把钥匙,不仅暂时解了他的围,更打开了他心中某种一直被理智压抑的枷锁。接下来的斗争,将不再仅仅是潜伏与周旋,更要包含精准而致命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