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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季毫无征兆地来临。缠绵的细雨笼罩着海边的村落,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海浪声变得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

苏晚坐在民宿二楼的开放式茶室里,面前摊开着那本蓝染封面的笔记本。窗外雨丝如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些天,写作成了她对抗内心潮湿和外界纷扰的唯一方式。

她不再仅仅记录灵感和观察,开始尝试写下更私人、更真实的东西。她写初见傅瑾舟时,他眼底化不开的冰层与拒人千里的姿态;写联姻初期,两人在别墅里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沉默的共处;写他发现秋千时,那短暂流露出的、几乎让她心碎的脆弱;也写自己发现周文远照片时的震惊与无措,写柳婉茹电话里那淬毒的恶意,写最终决定离开时,那份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复杂心情。

笔尖划过纸面,有时流畅,有时滞涩,像一场自我解剖的手术。将那些被封存的情绪、被忽略的细节、被误解的瞬间,一一摊开在光下。这个过程并不愉快,甚至伴随着阵阵撕扯般的疼痛。但当她写完某个片段,合上笔记本时,却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被掏空后的轻松。

她开始能更客观地审视自己和傅瑾舟的关系。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权力和无法言说的秘密之上。她试图靠近,他却始终严防死守。她的探寻,触碰了他最深的禁忌,而他的冷漠,也彻底浇灭了她最后的期望。

无关对错,只是两个带着各自伤痕的人,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相遇,最终走向了必然的结局。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悲凉的释然。

雨停的间隙,她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到村口的邮局。她将写满的笔记本小心包好,寄给了顾言,没有附言。她不需要顾言回复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一个见证。将那些沉重的过去封存在纸页里,寄往远方,仿佛也象征性地完成了一场告别。

从邮局出来,天边透出一丝微光。她站在路边,看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街道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

是时候了。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记忆馆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属于她苏晚的人生,也还需要继续向前。

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三天后返回的机票。

与此同时,北方的城市在一场寒流中彻底入冬。

傅瑾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柳家的求和协议已经签署,李薇被调离,瑞丰的合作关系得以稳固。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他赢得了这场商业战争,却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别墅空荡得令人窒息。他越来越少回去,经常在办公室的休息间凑合过夜。胃疼的频率越来越高,李特助默默在他的抽屉里备足了各种胃药。

他尝试着联系苏晚,换了好几个号码发送好友申请,都石沉大海。他让李特助订过去南方的机票,却在临行前,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关于周文远线索的电话而取消。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他渴望见到她,当面向她解释(尽管他还不确定该如何解释),乞求她的原谅(如果他还有这个资格)。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面对她。害怕看到她眼中彻底的冷漠,害怕他的出现会再次打扰她刚刚获得的平静,更害怕……那个关于周文远和他母亲的故事,最终会以一种更不堪的方式,由他亲口告诉她。

这种犹豫和挣扎,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习惯了掌控和决断,却在关于苏晚的事情上,变得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这天,他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试点社区。

旧改项目已经进入实质性的拆迁阶段,大部分居民已经搬离,昔日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变得破败而空旷。断壁残垣间,只有那个小花园和那架锈蚀的秋千,因为他的特别要求,被暂时保留了下来,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进小花园,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锈迹斑斑的秋千上。

他在秋千前站定,伸出手,再次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干涩刺耳的声音依旧,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白照片上,独自站在角落的、沉默的小男孩。也看到了苏晚站在这里,轻声对他说“吹不好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愿意再去碰它了”时的温柔侧脸。

那一刻,他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曾清晰地裂开过一道缝隙,透进过一丝暖光。

是他自己,亲手将那缝隙重新封死。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赢得了商场的一切,却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承载着他最初记忆的地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失败——他弄丢了那个唯一曾试图,并且有可能,将他从冰冷孤寂中拉出来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苏晚的照片(他偷偷从家族聚会那张合影里截取的),指尖在她柔和的侧影上摩挲。

必须去见她。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要面对什么。

他不能再停留在原地,被悔恨和犹豫吞噬。

他转身,快步走出这片即将彻底消失的废墟,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雪花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

“去机场。”他对司机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缓。

这一次,他没有再取消行程。

一个在南方细雨中整理好心情,准备返回属于自己的战场;一个在北方初雪下冲破内心的桎梏,决意奔赴一场迟来的追寻。

两架航班,即将在各自的航线上,飞向那个他们故事开始,也可能即将结束的城市。而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重逢,还是彻底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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