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却冰冷刺骨,透过冷宫偏殿那扇破损的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点清辉,勉强照亮殿内蛛网密布、积尘盈寸的破败景象。
云羲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枯草的角落,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与款式的单薄衣裙,根本无法抵御北境深秋的寒夜。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轻颤。
曾几何时,她是“星晷”家族百年不遇的天之骄女,是内定的下一任“宗姬”,地位尊崇,甚至可与当朝皇太子比肩。出生时紫气东来、百鸟绕梁三日的异象,至今仍在民间流传。她本该在万众瞩目下完成觉醒仪式,执掌神眷之力,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与太子昊阳完成那场象征神权与皇权结合的政治联姻。
然而,一切都在三年前那场盛大的觉醒大典上戛然而止。
祭坛之上,星辉黯淡。非但未能引动丝毫神力,她周身经脉反而如同被无形巨力寸寸碾碎,剧痛之下,她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昏死过去。更可怕的是,她的左边边脸颊爬上蛛网般狰狞的暗红色纹路,昔日被誉为“曦光映雪”的容貌尽毁。
“神弃之孽……”
“触怒昊天,降下神罚……”
“不祥之人,祸乱之源……”
冰冷的宣判,无尽的唾弃,以及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的目光,将她从云端彻底打入这无边泥沼。
“吱呀——”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婆子端着一个豁口的破碗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哼道:“吃饭了!”
碗被随意地掼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滴浑浊的、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溅了出来,里面是半碗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物和一小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饽饽。
这就是她一天的饭食。连宫中最低等的杂役都不如。
云羲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最初的抗争与屈辱早已被漫长的折磨磨平,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她知道,若是表现得稍有不满或迟缓,换来的只会是更恶毒的咒骂和克扣。
那婆子见她不语,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哟,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宗姬大人呢?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能吃上这些,已是陛下开恩了!若不是看在……哼,早该让你这孽障饿死冻死干净!”
婆子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失言,悻悻地啐了一口,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重重带上了殿门,将更深的寒意锁在殿内。
殿内重归死寂。
云羲缓缓抬起头,黯淡的星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看在谁的面子上?”她心中默念,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看在我那‘意外’身亡的父母面上?还是看在我那迅速与我切割、转而扶持我那位好堂妹云瑶上位的家族面上?亦或是……那位曾与我青梅竹马、却在我出事后第一时间退婚,转而与云瑶定亲的太子殿下?”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悄然滋生,但旋即又被无边的无力感压下。
十年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她像一件被彻底遗忘的垃圾,忍受着饥寒、病痛与无尽的折辱。体内的经脉依旧如同枯死的河流,感受不到丝毫力量。除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和脑海中那些不肯散去的记忆,她一无所有。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目光落在殿角一株早已枯死的盆栽上。那是她刚被关进来时,不知哪个小宫女偷偷放在这里的,是一株象征“星晷”家族的夕雾花。如今,花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截干黑的枯枝,如同她此刻的生命。
然而,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执念,云羲依旧每日会小心地拂去那枯枝上的灰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枯枝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两个送饭小宫女的窃窃私语,声音因寒冷和距离而显得有些模糊,却像针一样刺入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和瑶姬娘娘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了……真是盛大呢……”
“……嘘!小声点!别让里面那位听见……”
“……听见又如何?一个神弃的废物……还以为自己能翻身吗?”
声音渐渐远去。
云羲伸出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她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下月初六……
太子……
云瑶……
婚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将她最后那点麻木的外壳彻底击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如同火山,在她胸腔内猛烈地爆发开来。十年积压的绝望、痛苦、怨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却找不到出路,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攥紧了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滴滚烫的泪,混着掌心渗出的血,不受控制地滑过她脸颊上狰狞的纹路,最终滴落在地面冰冷的尘埃里。
就在那滴血泪渗入砖缝的瞬间,地底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悸动了一下。一声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似有还无地掠过她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