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大雾缓缓散去。
呈现在杨志面前的,是一片修罗地狱。
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兵刃,扭曲的尸体,铺满了整个战场。暗红色的血,渗入土地,让泥土都变成了诡异的赭石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
梁山军的阵地守住了。
代价是惨重的。一万步卒,伤亡超过三成,其中一半是再也无法拿起武器的重伤和阵亡。那些从新归营出来,还带着一脸稚气的新兵,如今要么躺在地上,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就目光呆滞地坐在壕沟里,怀里还紧紧抱着同伴的尸首。
活下来的人,也都个个带伤,人人疲惫不堪。
对面的官军更惨。呼延灼的先锋大军,在壕沟、白刃战和最后的大雾突袭中,至少丢下了五六千具尸体。此刻,他们已经退到了数里之外,重新整队,但那稀稀拉拉的阵型和低落的士气,显示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杨志拄着刀,站在阵前。一夜的血战,让他这位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他看着自己的士兵,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打扫战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伙头营把所有好酒好肉都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顿饱的。”
他知道,他们只是暂时安全了。
与此同时,三路大捷的军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梁山泊的军马都督府。
阮小七火烧安民渡,断敌粮草。
鲁智深、武松大闹黄泥岗,拖住王焕。
林冲铁骑凿穿韩存保,割裂敌军。
杨志正面硬撼呼延灼,使其锐气尽失。
每一个消息,都足以让整个梁山为之沸腾。十万官军的铁桶阵,一夜之间,便被撕得千疮百孔。
然而,在议事厅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王伦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将代表官军的木块,按照最新的军报,重新摆放。
吴用、公孙胜、晁盖等人围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也写着凝重。
“哥哥,打赢了!咱们打赢了!”刘唐第一个忍不住,兴奋地嚷嚷起来,“俺就说,什么十万大军,都是纸糊的!现在咱们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呼延灼那厮给灭了!”
刘唐的话,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
战报雪片般传来,林冲、杨志、关胜、栾廷玉等前线将领,也派回了信使,汇报战况的同时,也提出了下一步的建议。
林冲在军报中写道:“敌军三路已断,士气崩溃,高俅坐困济州,如无头之蝇。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倾巢而出,合围呼延灼部,将其一举歼灭。斩断高俅一指,则其全军自溃。末将请命,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取呼延灼首级!”
他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和复仇的渴望。他不想给高俅任何喘息的机会。
吴用也倾向于这个方案。他捻着胡须,在沙盘上指点:“兵法云,攻其所必救。但如今,高俅三路皆危,他救无可救。呼延灼部乃其先锋,一旦被歼,则王焕、韩存保两部,必成惊弓之鸟,不战自退。此为上策。”
然而,以杨志和李应为首的“持重派”,却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意见。
杨志的军报,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冷静的陈述。
“本营伤亡惨重,兵士疲敝,已无力再战。呼延灼虽败,然其建制尚在,兵力仍优于我。若强行合围,必是一场惨烈的攻坚血战。届时,即便侥幸获胜,我梁山精锐,亦将十不存一。况且,王焕、韩存保两部虽被阻,却未伤筋骨,若其回援,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收拢兵力,巩固防线,静待敌军粮草耗尽,其军自乱。”
李应也支持杨志的看法,他从监察和后勤的角度补充道:“监察司统计,此战箭矢、火药消耗巨大,伤药更是告急。许多新兵初上战场,精神几近崩溃,急需休整。我们赢了一场战斗,但战争还远未结束。拿已经疲惫不堪的子弟,去啃一块硬骨头,不是智者所为。”
“杨志这是妇人之仁!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现在不打,等官军缓过气来,死的人更多!”刘唐急得脸红脖子粗。
“刘唐兄弟,你没在前线!你不知道那仗打得有多惨!”一名从杨志军中回来的信使,忍不住反驳,“我们一个营 的兄弟,一百二十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三十个!怎么打?”
“就是因为惨,才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打了胜仗就缩回来,那不是放虎归山吗?”
“这不是缩,是战略收缩!是爱惜羽毛!”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王伦身上。
只有他,能做出最后的决断。
王伦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抚过安民渡,抚过黄泥岗,抚过林冲凿穿的血路,最后,停在了杨志血战的那片荒野。
他能想象到那里的惨烈,能感受到杨志在写下那份军报时的心情。
他也理解林冲的急切,那份压抑了多年的仇恨,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久,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都说得有道理。”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吴用军师和林教头的想法,是想一鼓作气,扩大战果,这是兵家正道。杨都督和李庄主的顾虑,是爱惜兵力,稳妥为上,这是为将仁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谁?”众人不解。
王伦的手指,离开了呼延灼,离开了王焕和韩存保,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济州府的小小城池模型上。
“高俅。”
他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们在这里争论是先吃他的左手还是先啃他的右脚,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去砍他的脑袋呢?”
“哥哥的意思是……”吴用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王伦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决定,不打呼延灼,也不管韩存保。我们,去打济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济州城高池深,虽非坚城,但也是州府治所,城中尚有高俅的中军护卫,少说也有近万人。梁山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还能有多少?而且是长途奔袭,攻打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
“哥哥,万万不可!”晁盖也忍不住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就是想看看王伦的决断,可这个决断,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济州城防坚固,高俅身边必有重兵。我们若是倾巢而出,山寨空虚怎么办?前线的几支部队怎么办?万一攻城不下,陷入重围,我梁山基业,将毁于一旦!”
晁盖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担忧。
王伦却笑了。他走到晁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晁盖哥哥,你忘了。现在的高俅,不是一个元帅,他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里透着强大的自信。
“火烧安民渡,他断了粮。两路大军一困一溃,他断了臂。现在的济州城里,他比我们更怕。他最怕的,就是我们真的会去打他。所以,我们偏要去!”
“传我将令!”
王伦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不休。
“命,杨志、关胜所部,后撤十里,与呼延灼军脱离接触,转入防御,做出休整姿态,麻痹敌人。”
“给二龙山的兄弟去消息,请他们继续在黄泥岗袭扰王焕,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命,阮氏兄弟,率水军主力,沿济水北上,做出攻击东平府的假象,吸引官军水师的注意。”
他每下一道命令,就在沙盘上移动一面令旗。
最后,他拿起了代表林冲的那面红色令旗。
“命,林冲都督,率撼山营、虎翼营五千铁骑,不必休整,立刻转向,星夜兼程,直扑济州!”
王伦看向角落里一个挺拔的身影,“石秀,你带一百鬼卒营的精锐,随同林教头一起行动。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在林教头大军抵达之前,潜入济州城,给我把城里的水搅浑!”
石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躬身领命:“哥哥放心,保证让他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王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冲派回来的信使身上。
“回去告诉林教头。呼延灼的人头,不值钱。高俅的人头,才配得上他的那杆枪。”
“济州城破之日,我允他,手刃国贼!”
信使浑身一震,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出。
议事厅内,再无人反对。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股疯狂的火焰。
他们终于明白了王伦的意图。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高俅的无能和胆怯,赌的是梁山铁骑的速度和锐气。
赢了,便是擒贼擒王,一战定乾坤。
输了,则万劫不复。
晁盖看着王伦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就依哥哥的!俺给你守好家!你只管放手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