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纳什答应了。
她的回答,比李衡预想的更平静,也更坚定。
电话那头,她只说了一句,声音温柔得像是风拂过旧信笺:
“有些噪音,是时候由我亲手关掉了。”
李衡没有选择那些咄咄逼人的新闻访谈节目。
他为艾丽西亚挑选的,是全美收视率最高、也是最受女性观众信赖的节目——《奥普拉·温弗瑞秀》。
那天,芝加哥的天空低沉,积雪尚未融化。
李衡坐在酒店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电话里传来奥普拉制作人冷静的声音:
“我们了解这件事。奥普拉本人看过那篇《纽约邮报》的报道……她说,‘也许该让真正的当事人,告诉世界什么是尊重。’”
李衡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谢谢。”
他挂断电话时,手心全是冷汗。
——
消息一经放出,整个好莱坞都为之震动。
米拉麦克斯的办公室里,一盒雪茄散落一地。
“她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老太太!”
哈维对着公关主管咆哮,“去!给我联系媒体!就说盘古影业在利用一个无辜的老人,为他们的商业谎言洗地!”
公关主管闻言,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但已经太迟了。
公众的胃口被彻底吊起。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曾被无数传闻包围的女人,会在电视上说出怎样的故事。
——
节目录制当天,芝加哥的演播厅里,座无虚席。
李衡和班德坐在后台的监视器前,连手心都有些冒汗。
这是他们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可控的一环。艾丽西亚不是演员,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是临场最真实的反应。
灯光亮起,满头银发的艾丽西亚·纳什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套裙,安静地坐在奥普拉的对面。
她看上去比电影里更瘦小一些,但那双眼睛,却和詹妮弗·康纳利在电影里一样,清澈而充满力量。
奥普拉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开口:
“夫人,我们都看过那些报道。今天,我想替所有关心您的人问一句——您还好吗?”
艾丽西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岁月的从容:“谢谢你,奥普拉。我还好。只是觉得,有些人对于我丈夫和我家庭的‘老故事’,似乎比我这个亲历者,还要了解。”
全场观众会心地笑了起来。
奥普拉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
“报道里提到过一些……关于纳什教授年轻时的往事,比如那个‘私生子’。当您知道这些时,您动摇过吗?”
后台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李衡的手指在膝上紧了又紧。
艾丽西亚沉默片刻。
她抬头,望向灯光之外的观众。她的眼神澄澈,没有一丝逃避。
“我当然动摇过。”
她轻声说,“我愤怒过,哭过,也想过离开。我想,任何一个爱着丈夫的妻子,都会那样。”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变得柔软:“但后来,我看到了另一个他——一个被幻觉折磨、被自己大脑困住的人。
他恐惧一切,却依然会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明白,我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天才。”
“我爱的,是那个活在自己的地狱里,仍然向光伸手的灵魂。”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前排的几位女观众,已经悄悄擦拭眼泪。
奥普拉的眼眶也湿了。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夫人,有人说,这部电影美化了您的丈夫,阉割了真相。您怎么看?”
艾丽西亚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中有温柔,也有某种超越悲伤的力量。
“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她说,“当然装不下一个八十岁的人生,它当然会有取舍。”
“但它捕捉到了我们爱情的本质,它让全世界都看到了那个真实的约翰·纳什。他不是神,他只是个需要被爱的人。”
她抬起头,注视着镜头。
“对我来说,这不是美化。”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
“这是理解。”
演播厅寂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后台的李衡和班德,谁也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眼神中藏着一种无言的震撼。
——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舆论便彻底翻转。
《纽约邮报》的八卦被全民嘲讽,学院内部的风向也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被哈维煽动的评委,在看过节目后纷纷倒戈——
人们不再谈“丑闻”,只谈两位老人那平静而真挚的爱情。
米拉麦克斯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哈维盯着新闻画面,烟在他指间燃尽。
他没再骂人,只是低低笑了笑,像个被逼疯的赌徒:“好啊,李……你又赢了一回。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赢多久。”
——
与此同时,盘古影业的办公室,则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李!看这个——《洛杉矶时报》头版,《艾丽西亚·纳什:一场关于理解的演讲》!”
班德兴奋地拍着桌子,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那个写八卦的孙子都发声明道歉了!我们不仅赢了,还赢得干净利落!”
李衡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报纸,看着艾丽西亚在节目上的照片。
她的眼神,平静、坚定,仿佛看穿了所有虚伪与喧嚣。
他拿出手机,犹豫着编辑了一长段短信,写满了感激与歉意。
但写完后,他又停下,盯着屏幕上那一连串文字。
忽然觉得,这一切言语在她的伟大面前,显得多余。
他沉默地按下删除键,直到屏幕上只剩一个闪烁的光标。
然后,他重新输入两个单词——
thank you.
短信发出,屏幕暗了。
李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他知道,
自己扞卫的,不止是一部电影。
那是尊严、真相,
以及——在泥沼中仍要抬头看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