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黑暗与寂静被远远甩在身后,当林黯终于从那处隐蔽的、位于戈壁边缘干涸河床下的裂缝出口钻出时,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清新的、带着戈壁特有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恍如隔世。
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如同融入环境的蜥蜴,伏低身体,借助几丛顽强的骆驼刺遮掩身形,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烈日当空,戈壁滩上一片死寂,只有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之前黑风石林方向的能量波动已然平息,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夺从未发生。但林黯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怀中的阴髓石,石头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与远方的“玄冥阴眼”保持着那丝玄妙的联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指引,更像是一种沉睡中的呼吸。这让他稍稍安心,至少阴眼核心暂时没有落入任何一方手中。
“当务之急,是返回镇北关。”林黯心中迅速盘算。他需要了解目前的局势,需要补给,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消化此次地底之行的收获,并规划下一步行动。一直流落在外,如同无根浮萍,信息闭塞,绝非长久之计。
然而,如何回去,却是个问题。
曹谨言和李崇明必然在关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搜寻他的踪迹。他“已死”的消息或许能带来一时的便利,但一旦露面,风险极大。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套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衫上。一个计划雏形渐渐形成。
他需要伪装,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脚力和对方向的精准把握,林黯避开可能的巡逻路线,在戈壁与荒丘间穿梭。他并未直接奔向镇北关,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关城东南方向,一片相对混乱、流民和小型商队时常聚集的区域摸去。
那里被称为“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是获取信息和进行某些“交易”的好地方。
数个时辰后,当日头偏西,林黯抵达了这片区域的边缘。远远便能望见一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和杂乱无章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炊烟和劣质酒水的混合气味。一些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阴影里,也有少数眼神闪烁、带着兵刃的汉子在四处逡巡。
林黯没有贸然进入核心区域,他在外围观察了许久,最终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刚从一间低矮土屋中走出来、打着酒嗝、骂骂咧咧的独行汉子。这人身材与林黯相仿,穿着一身半旧但还算完整的灰色粗布劲装,腰间挎着一把破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佣兵或者逃兵。
机会来了。
林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那汉子走到一处偏僻的沙丘后准备小解时,林黯动了。
速度快如鬼魅,在那汉子察觉到身后风声、刚来得及回头的瞬间,林黯的手刀已经精准地切在了他的颈侧。汉子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林黯迅速将他拖到沙丘后的隐蔽处,利落地剥下他的外衣鞋袜,又从他怀里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和一小袋劣质酒,以及一块模糊的、刻着“边军辅兵-王五”字样的木牌。
“对不住了。”林黯低声说了一句,将昏迷的汉子用沙土稍稍掩盖,确保他不会很快被发现或晒死,然后迅速换上了那身灰色劲装,将头发弄乱,脸上也刻意抹了些沙土,掩盖住原本过于锐利的轮廓。
他看了看那块木牌,随手揣入怀中。边军辅兵,地位低下,流动性大,正是最适合伪装的身份。
做完这一切,他将自己的破烂血衣深埋,然后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背,混入了那片混乱的区域,刻意模仿着那些流民麻木、警惕的步伐和眼神。
他在一个卖劣质肉汤的摊子前停下,用从那汉子身上摸来的几个铜钱买了一碗浑浊的肉汤和两个硬邦邦的麦饼,默默地蹲在角落里吃着,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一切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前几天西边那黑风石林,动静可大了!”
“可不是,又是打雷又是地动的,据说死了不少人……”
“是东厂的阉狗和锦衣卫的老爷们干起来了吧?为了抢功劳?”
“谁知道呢,反正咱这种小人物,躲远点就对了……不过听说,两边好像都在找一个叫什么‘林黯’的锦衣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悬赏高得吓人哩!”
“林黯?没听说过……管他呢,反正跟咱没关系……”
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林黯心中冷笑。果然,曹谨言和李崇明都没有放弃搜寻,而且动静闹得很大。自己这个“已死”之人,价值似乎更高了。
他又留意到,一些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行动间透着纪律性的人,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走动,目光却如同梳子般扫过每一个面孔。那是东厂或锦衣卫的暗探。
他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将自己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
在摊子旁蹲了约莫半个时辰,灌了一肚子没什么油水的肉汤,林黯正准备离开,去弄匹代步的牲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皮袄、牵着一匹瘦马的老者,正蹲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看似在挑选货物,手指却隐晦地在地上划了一个符号——一个极其简易的、如同振翅青蚨的图案!
青蚨小组的人!
他们竟然也活动到了这里?而且似乎是在……找人?或者说,在试图联系什么人?
林黯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上前。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陷阱。他默默记下了老者的特征和那匹瘦马的样子,然后起身,如同其他吃饱喝足的流民一样,晃晃悠悠地朝着关城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匹马。靠双脚走回镇北关太慢,也容易暴露。
在区域边缘一个简陋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临时马市,林黯用身上最后一点从那个倒霉汉子身上搜刮来的银钱,加上那袋劣质酒,从一个眼神狡黠的马贩子手里,换到了一匹看起来同样营养不良、但脚力尚可的杂色老马。
骑上马背,感受着这匹老马温顺却有些无力的步伐,林黯压低斗笠,混入了一小队同样前往镇北关的、成分复杂的行商和流民之中,随着人流,向着那座雄关的轮廓缓缓行去。
越是靠近关城,气氛便越是紧张。城门处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守门的兵丁数量增加,还有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在一旁虎视眈眈地审视着每一个入城的人。
轮到林黯这一小队时,一名兵丁粗暴地掀开他的斗笠,打量着他那张抹了沙土、显得平庸憔悴的脸,又看了看他递上的那块“王五”的木牌。
“边军辅兵?哪个营的?怎么跑到这来了?”兵丁喝问。
林黯模仿着那些底层军汉唯唯诺诺的语气,含糊道:“回……回军爷,小的原是辎重营的,前些日子运送物资遭了马匪,队伍打散了,小的侥幸逃出来,迷了路,这才……”
那兵丁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下他的马和简单的行囊,没发现什么违禁品,挥挥手:“进去吧!最近关里不太平,安分点,别惹事!”
“是,是,谢军爷!”林黯连忙点头哈腰,牵着他那匹老马,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镇北关的城门。
踏入关内,熟悉的喧嚣与混乱扑面而来,但林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看似寻常的市井气息之下,隐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和紧绷的弦。
他成功潜回来了。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暂时隐匿了行迹。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曹谨言、李崇明、幽冥教、“九爷”……这些对手依然盘踞在这座雄关之内。而他,需要在这龙潭虎穴之中,找到破局的关键,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颗暗棋。
他没有前往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官方机构或熟悉地点,而是牵着马,如同一个真正的落魄辅兵,在那些鱼龙混杂、污水横流的后街小巷中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皮货店后院。
这里,是他与苏挽雪约定的、非紧急情况下的一个备用联络点。
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他“死”后这七天,镇北关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听雪楼,是目前他唯一可能获取到相对客观、深入信息的渠道。
他轻轻叩响了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节奏三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