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魄楼那与世隔绝的凛冽寒意,重返京城喧嚣而冰冷的街道,林黯竟有种奇异的疏离感。风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仿佛与人心头的重负遥相呼应。
他没有返回租住的小院。白无垢只给了三天时间,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他需要立刻开始对墨玉斋的侦查。
墨玉斋位于西城宣武门内大街,并非最繁华的地段,但环境清幽,周遭多是些书肆、笔墨铺子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颇有底蕴的老字号。这样的环境,正适合一个需要低调行事却又需与特定阶层往来的隐秘据点。
林黯没有直接靠近墨玉斋,而是在其斜对面的一家二层茶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香片,他坐在窗边,如同一个消磨时光的闲散茶客,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街对面那间门面古朴的店铺。
墨玉斋的门脸并不张扬,黑漆金字招牌,两扇镂空雕花的木门时常紧闭,只开着一扇侧门供人进出。门口也没有招摇的伙计,只有一个穿着干净灰布长衫、看似账房先生的老者,偶尔会出现在门内,眼神浑浊,却总能在行人经过时,看似无意地扫上一眼。
进出的人不多,但个个都非富即贵,或是乘着不起眼但用料考究的马车,或是步行而来却气度不凡,身边跟着沉默精悍的随从。他们进入墨玉斋后,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便会离开,手中多半会拿着一个或方或长的锦盒,显然是达成了交易。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家再正常不过的、服务于高端客户的古玩店。
但林黯的灵觉,却捕捉到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墨玉斋周围的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种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压抑感。并非杀气,而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内敛而警惕的气场,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店铺及其周边区域。至少有四道以上的隐晦气息,分布在店铺四周的不同方位,时刻监视着街面上的一切。
防卫果然森严。
林黯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视着墨玉斋的建筑结构。店铺是典型的临街二层小楼,后带院落。墙体厚实,窗户狭小,且都用的是罕见的、从内部加固的琉璃窗,不仅隔音,更能有效防范窥探和突入。
观察了约莫一个时辰,除了确认其外部防卫严密、顾客身份特殊外,并无更多收获。他知道,仅凭外部观察,绝无可能获取白无垢所需的核心情报。
必须想办法靠近,甚至潜入。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楼。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墨玉斋所在街巷的后方。后巷比前街更为狭窄僻静,堆放着一些杂物,积雪也无人清扫。墨玉斋的后院墙比前街的墙体更高,墙头还布满了防止攀爬的铁藜棘。
林黯如同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慢悠悠地从后巷走过,灵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感知着院墙内外的气息和动静。
院墙内,隐约能听到一些细微的、类似器物搬动的声响,以及一两声压低的交谈,但听不真切。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与怀中那“癸”字令牌同源的阴寒气息,从院落深处隐隐透出!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他这个亲身承受过“蚀脉幽泉”和冰魄楼寒气洗礼的人来说,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般清晰!
“癸水堂”的力量,果然盘踞在此!
然而,就在他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股气息,判断其具体位置时,左臂肘部以下那被暂时压制的“蚀脉幽泉”毒素,竟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仿佛受到了同源气息的牵引,那原本与冰寒内息形成的脆弱平衡瞬间被打破,阴毒劲力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向冰封壁垒发起了冲击!
一股钻心的刺痛骤然传来,林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得不立刻停下脚步,靠在旁边一处肮脏的墙壁阴影里,全力运转《归元诀》,调动冰火煞元,才勉强将那躁动的毒素再次压制下去,但左臂的麻木感却加重了几分。
“该死!”林黯心中暗骂。这“蚀脉幽泉”果然阴毒无比,不仅能侵蚀经脉,竟还能与同源力量产生感应!这无疑给他的潜入行动带来了巨大的、难以预料的变数。一旦靠近墨玉斋核心区域,与更多的“癸水堂”高手接触,体内毒素很可能会彻底失控!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身体的异样和心中的焦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强闯不行,潜伏靠近也可能因毒素暴露,时间又如此紧迫……
目光扫过后巷,落在那些堆积的杂物和无人清理的积雪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既然难以从外部突破,何不……从内部寻找缝隙?
墨玉斋是做古玩生意的,必然有货物进出。那些装着古玩的箱笼锦盒,就是最好的掩护!还有那些前来交易的达官贵人,他们的随从、车驾……都是可以利用的环节。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墨玉斋的货物来源、运输路线、负责接洽的关键人物……以及,那些频繁出入的客人中,是否有可以撬动的缺口。
想到这里,林黯不再停留。他迅速离开了后巷,重新汇入人流。他没有再去观察墨玉斋,而是转向了京城那些消息灵通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码头、车行、以及一些专做中间人生意的茶馆。
接下来的两天,林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织网者,游走在京城的灰色地带。他利用“观风使”令牌那微弱的官方威慑力,辅以谨慎的银钱打点和从杂录中学来的套话技巧,一点点地收集着关于墨玉斋的零碎信息。
他了解到,墨玉斋的货物多从南方漕运而来,由一家名为“顺风行”的车马行负责从码头运至店中。“顺风行”背景神秘,与不少权贵府邸都有往来,行事低调。
他打听到,墨玉斋有一位姓胡的管事,专门负责与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接洽,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据说眼光毒辣,在古玩鉴定上很有权威。
他还隐约听闻,最近似乎有一位从江南来的大客商,对墨玉斋的一件前朝玉璧极为感兴趣,数次登门,似乎正在洽谈一笔大生意。
这些信息看似杂乱,却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林黯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些可能的行动路径。
第三天,傍晚。
林黯站在距离墨玉斋两条街外的一处屋檐阴影下,看着“顺风行”那辆标记着独特云纹的马车,如同往常一样,在暮色中驶向墨玉斋的后门。马车周围跟着四名气息精悍的护卫。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路面时,留下的那一道略显深重的辙印上。
“重量不对……”林黯眼神微凝。寻常运送古玩珍宝,箱笼不会如此沉重。这车里,除了明面上的货物,恐怕还藏着别的东西。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臂经脉中那蠢蠢欲动的毒素,眼中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