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坳,名如其实。当林黯背负着依旧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的墨长老,依照白先生所言,艰难抵达这处位于东山深处、三面环山的隐秘山谷时,正值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山谷染得一片瑰丽,与西山那终年不散的阴郁煞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谷中果然有一户独居的猎户,是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自称姓韩。见到林黯二人,他并未多问,只是默默将谷底一处更为隐蔽的、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藏身之所指给他们,并提供了清水、干粮和一些干净的布条。
林黯将墨长老安置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仔细检查了他的状况。“雪莲清心丸”药效非凡,不仅压制了毒素,更在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墨长老的脸色虽仍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悠长,如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显然已无性命之忧。
他松了口气,自己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连日来的追杀、搏命、潜入、逃亡,即便以他如今脱胎换骨的实力和意志,也感到了沉重的负荷。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就着清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肉干,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墨长老暂时安全,与听雪楼的联系也已建立,甚至得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临时庇护所。但危机远未解除。赵干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其掌控“阴泉”的图谋未知,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而自己,依旧是北镇抚司通缉的要犯,东厂欲招揽或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
就在林黯于落霞坳暂得喘息之机时,洛水城乃至更高层面的风暴,却因他这只“蝴蝶”的搅动,正悄然酝酿、加剧。
洛水城,东厂临时衙署。
此地原是城中一富商的别院,如今却被东厂番子严密把守,气氛肃杀。后堂书房内,烛火通明,孙掌班看着手中几份来自西山的急报,眉头紧锁,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连一个重伤垂死的老鬼和一个内力被封的小子都抓不住!还折了这么多人手!赤焰门的人是怎么混进去的?那林黯又是如何恢复内力,甚至实力大进的?查!给咱家查清楚!”
堂下跪着的几名番子头目噤若寒蝉。一人硬着头皮回道:“掌班,西山地形复杂,幽冥教经营日久,暗道无数。那林黯似乎对山中路径颇为熟悉,更兼身手诡异,滑不留手……至于赤焰门,其出现极为突兀,似有内应……”
“内应?又是内应!”孙掌班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曹千户亲自带队在西山坐镇搜捕,至今未有明确消息传回,尔等在此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若是让督主知道洛水乱成这般模样,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提到“督主”二字,堂内众人皆是一颤。东厂督主魏忠贤的威名,足以让这些骄横的番子也感到发自骨髓的寒意。
“加派人手!封锁西山所有已知出入口!给咱家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尤其是关于林黯和那墨长老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掌班厉声下令,随即又压低声音,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道:“给曹千户传信,将此地情况详细禀报,请千户示下。另外……督主仪驾已至河间府,不日便将抵达洛水,请千户早作准备。”
“是!”
……
西山,某处隐秘的临时营地。
曹谨言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山舆图前,脸色阴沉。他身上的藏青劲装沾染了些许泥泞与露水,显然已在这山中奔波多时。自从那夜雨中途遇伏,与林黯失散后,他便亲自带领精锐深入西山,一方面搜捕林黯与墨长老,另一方面也在加紧探查“阴泉”的具体位置与幽冥教的虚实。
然而进展并不顺利。林黯如同人间蒸发,幽冥教在各处要道设下的明哨暗卡以及层出不穷的陷阱毒物,让他的人马吃了不少苦头。更让他心烦的是,刚刚接到洛水传来的消息,不仅林黯逃脱后闹出了更大动静,连赤焰门的人也掺和了进来,如今西山局势愈发混乱。
“林黯……你究竟藏在哪里?”曹谨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阴泉”可能存在的区域,“还有赵干……你这条潜伏的毒蛇,到底想干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低估了洛水这盘棋的复杂性。林黯的异军突起,赵干的包藏祸心,赤焰门的莫名介入,还有那始终隐在幕后的听雪楼……这一切都指向“阴泉”隐藏着惊人的秘密。若能掌控此秘,或许能在督主到来之前,扭转不利局面,甚至……立下不世之功!
“传令下去,收缩搜索范围,重点探查这几处幽冥教防御最严密、阴煞之气最重的区域。”曹谨言在舆图上圈出几个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遇到幽冥教人格杀勿论,遇到林黯……尽量生擒!本官要亲自问话!”
“是,千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北镇抚司衙门。
与洛水东西两厂的焦头烂额不同,此地的气氛更加沉凝、压抑。后堂一间守卫森严的签押房内,仅点着一盏孤灯。一名身着绯色麒麟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正缓缓放下手中一份来自洛水的密报。他正是北镇抚司现任掌印镇抚使,陆炳!冯阚的顶头上司,也是如今北镇抚司在朝中风雨飘摇之际的定海神针。
密报上的内容,详细描述了西山的混乱、林黯的活跃、东西两厂的动向,以及幽冥教与赤焰门的冲突。
“冯阚……生死不明……林黯……”陆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冯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派往洛水本是为了暗中调查一桩牵扯极大的旧案,却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个叫林黯的小旗,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一个本该无声无息消失的小人物,却成了搅动洛水风云的关键。
“幽冥教……‘阴泉’……东厂……魏忠贤……”陆炳喃喃自语,将这几个关键词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他比曹谨言看得更深、更远。洛水之乱,表面是江湖纷争与地方势力倾轧,但其根源,恐怕早已触及了朝堂最敏感的神经。
陛下近年来对厂卫权势过盛已渐生忌惮,尤其是东厂。魏忠贤此番亲赴洛水,名为清查乱党,实则为扩张东厂势力,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将手伸向一直被北镇抚司视为禁脔的江湖情报网络与某些隐秘力量。
而“阴泉”与幽冥教,似乎就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林黯……”陆炳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此子能从诏狱逃脱,能在多方围剿下存活至今,甚至实力大进,搅动风云,其心性、能力、运气,皆非常人。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冯阚计划中一个重要的变数,知晓某些关键信息。
是弃子?还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活棋?
陆炳沉默良久,最终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了一行蝇头小楷,字迹瘦硬,透着一股金铁之气:
“暂观其变,伺机接触。若可用,则引为暗刃;若不可控……则断之。”
写罢,他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小巧的铜管,唤来一名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亲信缇骑。
“将此信,送至洛水‘青蚨堂’。”陆炳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是,大人。”那缇骑接过铜管,躬身一礼,无声退去。
陆炳重新坐回椅中,闭上双眼,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头蛰伏的雄狮。
洛水之局,已不再仅仅是江湖与地方的纷争。
它已然化作一股暗流,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与野心,涌向了朝堂这座更大的旋涡。
东西两厂,北镇抚司,乃至更高处的目光,都已投向了这片混乱之地。
落霞坳岩洞中,调息中的林黯,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沉睡的墨长老均匀的呼吸声中,抓紧每分每秒,恢复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