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散入喉,初时只觉一片清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却持续的热流,缓缓沉入近乎枯竭的丹田。这“培元固脉散”果然药性平和,并未像某些虎狼之药般强行催谷内力,而是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空乏的气海。林黯不敢怠慢,立刻依照苏挽雪所言,勉力催动那仅存的几缕《归元诀》内息,引导着药力散向四肢百骸。
过程依旧缓慢而痛苦。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的土地,初遇甘霖时反而会产生排斥般的刺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和的药力正一点点修复着细微的裂痕,稳固着摇摇欲坠的经脉根基,甚至对那冰火内息的平衡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调和作用,让那躁动不安的冰属性和奄奄一息的火属性都稍稍平复了一些。
虽然距离恢复实力还差得极远,但至少,那令人绝望的虚弱感被遏制住了,体内重新诞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
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不敢过多停留,拿起那根幽蓝色的“幽影针”。针体冰寒刺骨,绝非寻常金属。他凝神静气,将刚刚恢复的少许内力灌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手腕铁铐的锁孔之中。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锁舌应声而开。另一只手腕如法炮制,沉重的铁铐终于从腕间脱落,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双手恢复自由!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精神却为之一振。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将那对铁铐捡起,略一沉吟,并未丢弃,而是塞入了怀中。这东西,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辨明苏挽雪所指的北方,林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体内有了微弱内力支撑,又有药力持续发挥作用,虽然步履依旧虚浮,但比之前纯粹靠意志力硬撑已好了太多。他施展起《八步赶蝉》的轻功,虽远不及全盛时的迅捷,却也足以在泥泞湿滑的山林中艰难穿行,尽量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软泥地带,同时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掩去自身气息。
风雨未停,山林间一片迷蒙。他如同一个幽灵,在树木与岩石的阴影间快速移动,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五里山路,在平时不过盏茶工夫,此刻对他而言却漫长无比。途中,他数次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喝声和兵刃交击声,似乎是东厂残部与幽冥教伏兵仍在零星交战,亦或是后续赶来的双方人马在清理战场、搜寻目标。他都小心翼翼地提前避开,绕路而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破败的建筑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显现。
那确实是一座山神庙,规模不大,早已荒废多年。庙墙倾颓,露出内里斑驳的泥胚,屋顶瓦片缺失大半,院门歪斜地倒在一边,院内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唯有那残存的正殿,尚能勉强遮蔽风雨。
林黯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潜伏在庙外不远处的树林中,仔细观察了半晌。庙内寂静无声,不似有人。他又凝神倾听,除了风雨声和虫鸣,并无其他异响。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一处断墙缺口潜入院内。
院内荒草被雨水打得伏倒在地,泥泞不堪。他蹑足来到正殿门前,殿门早已腐烂,只剩半扇歪挂着。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神像坍塌过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基座,上面布满了鸟粪和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角落里堆着些不知是何年月的枯草。
确认殿内无人后,林黯迅速闪身进入,找了个相对干燥、靠近墙壁且能观察到门口动静的角落坐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一股更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再次检查自身状态。内力在“培元固脉散”的帮助下,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较为顺畅地在主要经脉中运行,不再有随时枯竭崩断之感。伤势也被药力暂时稳住,不再恶化。最重要的是,冰火内息在那温和药力的调和下,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更加脆弱的平衡,虽依旧敏感,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自行冲突。
这已是目前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态。
他从怀中取出苏挽雪给的玉瓶,里面药粉还剩大半。他小心收好,此物关键时刻能救命的。随后,他又将从诏狱带出的、已经有些发硬的粟米饭团拿出,就着从破瓦漏洞处接的雨水,慢慢啃食起来。食物粗糙冰冷,难以下咽,但他知道,必须补充体力。
一边进食,他一边整理着思绪。
曹谨言和那名随从生死未知,但以曹谨言的实力,存活的可能性很大。他们前往深涧方向,目的必然是“阴泉”。东厂此番损失不小,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定然还有动作。
幽冥教在西山经营日久,黑云坳虽破,但这“阴泉”作为更核心的“阵眼”,守备必然更加森严。王伦的“九”道刻痕,依旧含义不明,是九处机关?九重守卫?还是别的什么?
听雪楼的介入,让局面更加复杂。苏挽雪看似提供了帮助,但其真正目的难以揣测。那“墨大夫”和“雪顶之约”,更是透着蹊跷。
自己如今虽暂时脱困,但实力低微,如同惊弓之鸟,在这各方势力瞩目的旋涡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更多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然后,必须前往“阴泉”。并非为了曹谨言或苏挽雪,而是为了他自己。沈一刀的仇,自身的谜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里。只有主动踏入风暴中心,才有可能找到破局的机会,而非永远被动地逃亡。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将雨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盘膝坐好,五心向天。《归元诀》的心法在脑海中缓缓流淌。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以那恢复的一成内力为引,如同老僧入定般,引导着内息在经脉中做着最基础、最平和的周天运转。每一次循环,都极其缓慢,却异常专注,力求将每一分药力吸收,将每一缕新生的内力锤炼精纯。
同时,他分出一丝心神,如同旁观者般,仔细体悟着体内那冰火内息在《归元诀》框架下的微妙变化。冰寒与灼热不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在那中正平和的气息调和下,形成了一种动态的、相互制约又相互依存的关系。他尝试着去理解,去掌控这种关系,而非强行压制。
殿外风雨声依旧,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划过夜空。
殿内,林黯如同残庙中一尊沉默的鼎炉,以自身为材,以意志为火,小心翼翼地调和着体内的冰与火,修复着伤痕累累的躯壳与修为。
前路艰险,唯力量可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