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姜家。
静室内,檀香燃烧。
姜洛神拿着一柄玉梳,为眼前枯坐的女子梳理散乱的银发。
女子身形单薄,面容绝美,眼神却一片死寂。
正是被她从稷下学宫救回的冰雪神宫太上长老,雪祖儿。
姜洛神叹了口气。
救回来快一个月了。
这位合体期大能,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哭,不笑,不言不语。
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木偶。
家族里的长辈来看过,都说她道心崩溃,神魂受创,已经没救了。
劝她不必再白费力气。
可姜洛神不甘心。
一看到雪祖儿,那耻辱的一幕就冲进她脑中。
那个叫林风的男人,那张邪气的脸。
他一脚踩在雪祖儿背上时,那嚣张到极点的话语——
“我的玩具,你也配碰?”
耻辱!
这是对雪祖儿的耻辱,更是对整个正道的践踏!
姜洛神手里的玉梳停住,体内浩然正气翻涌,怒火中烧。
那个男人,是修仙界之耻!魔道败类!
她压下心头的火气。
“雪祖儿前辈,您放心,那魔头林风已经死了。”
“魔皇魅刹也即将被正道审判,您的大仇,得报了。”
她轻声安慰,想唤醒对方一丝神志。
然而,雪祖儿依旧毫无反应。
姜洛神心中一沉。
看来,寻常的言语已经无用。
她放下玉梳,盘膝坐到雪祖儿身后,双手结印,贴上她的后心。
“前辈,得罪了。”
一股浩然正气,注入雪祖儿体内。
姜洛神想用自己的道,去梳理雪祖儿混乱的灵力,修补她受损的神魂。
然而,浩然正气刚触及雪祖儿识海。
“轰——!”
刺骨的恐惧与绝望反冲而出,直接冲垮了姜洛神的心神!
那不是屈辱,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
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呃!”
姜洛神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煞白。
她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噩梦。
黑暗的大殿,无数双或怜悯、或嘲弄、或幸灾乐祸的眼睛。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踩着她,主宰着她一切的男人……
姜洛神心神失守,正被那股绝望吞噬。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身为炼虚巅峰的她都感到刺痛。
姜洛神睁开眼。
一直呆坐的雪祖儿,不知何时,竟转过了身。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竟然有了波动。
她盯着姜洛神,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前……前辈?”
姜洛神心头一紧。
雪祖儿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她的眼神涣散,在清醒与疯癫的边缘摇摆。
终于。
几个破碎的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漏出。
“……演戏……”
什么?
姜洛神愣住了。
雪祖儿抓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嘶吼,声音依旧破碎。
“……他在……救我……”
救……救她?!
姜洛神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等她反应。
雪祖儿涣散的眼神,陡然清明了一瞬。
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别信……是……演戏……”
话音落下。
雪祖儿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归于空洞。
她身体一软,抓着姜洛神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整个人瘫倒在地,又变回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静。
静室内,只剩下姜洛神粗重的呼吸声。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抓出的几道红痕。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雪祖儿最后那几句话。
“演戏……”
“他在救我……”
“别信……是演戏……”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炸开!
她引以为傲的信念,她坚守的道,顷刻间布满裂痕!
怎么可能?!
演戏?
救她?
姜洛神觉得荒谬至极!
她亲眼所见!
她亲眼看到那个叫林风的男人。
是如何将雪祖儿前辈推入深渊的!
是他,逼着前辈跳那支屈辱的剑舞!
是他,在神朝公主提出要买下前辈时,用那种玩味的语气,当众羞辱前辈!
“你说,我该不该……卖掉你呢?”
是他!一脚将虚弱的前辈踹倒在地!
更是他!
穿着那双黑金魔纹长靴,狠狠地踩在了前辈的背上!
那副狂傲到极点的姿态,那句嚣张到极致的话语!
“我的玩具,你也配碰?!”
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前!
在场数百名正魔两道的修士,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何等的残暴!何等的羞辱!何等的丧心病狂!
这叫演戏?
这他妈叫救人?!
姜洛神胸口起伏,浩然正气在体内乱窜。
她宁愿相信雪祖儿是疯了,说的全是胡话!
可是……
可她识海中感受到的绝望,无比真实!
还有雪祖儿最后那清醒的一眼,那嘶哑的呐喊……
那不像是一个疯子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临死前,用尽全力发出的求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如果……
如果雪祖儿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一切,真的是一场戏呢?
那林风……那个被她视为修士之耻的男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洛神的道心,产生了动摇。
她坚信的黑白分明,正邪对立,出现了一道裂痕。
……
几天后。
一个消息,席卷了整个玄天大陆。
“听说了吗?太初圣地昭告天下,将于一年之后,在圣地主峰的诛仙台上,引九天神雷,公开净化魔皇魅刹!”
“真的假的?!那女魔头终于要伏法了?”
“千真万确!通天商盟的灵讯上都写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哈哈哈!正道的光!太初圣地威武!”
整个姜家,乃至整个正道,一片欢腾。
无数修士弹冠相庆,奔走相告。
庆祝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正义的胜利。
然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姜洛神耳中时。
她听后,不但没有喜悦,反而遍体生寒。
净化魔皇……
正义的胜利……
她脑中,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雪祖儿的疯言疯语……
林风在宴会上残暴的举动……
如今,魔皇被擒,即将被公开处决……
如果雪祖儿说的是真的,林风是在演戏,是在救她。
那他演戏给谁看?
答案不言而喻——魔皇魅刹!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那个女魔头!
可现在,那个女魔头完了。
那林风呢?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依附于魔皇的男宠林风呢?
传闻中,他为了保护魔皇,已经死在了太初圣地的围剿之下。
可如果……如果他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那么这场所谓的正义审判。
这场让整个正道欢呼的盛事,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姜洛神不敢再想下去。
那片欢呼声,在她听来刺耳又虚伪。
不行!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姜洛神站起身,走向了后山。
后山竹林,草庐前。
一位老者正在品茶。
正是姜洛神的护道者,她的师叔,姜氏的一位长老。
“洛神?”
老者看到去而复返的姜洛神,有些意外。
“你这丫头,不是在闭关稳固心境吗?怎么气息如此紊乱?”
“师叔!”
姜洛神走到老者面前,没有犹豫。
直接将雪祖儿的异常,以及那几句呓语,和盘托出。
最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师叔,我想去一趟中天神州。”
老者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胡闹!疯人之言,岂可当真?”
“你亲眼所见,便是事实。那林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道败类,死不足惜!”
“可万一呢?”姜洛神上前一步,声音拔高。
“万一!雪祖儿前辈说的才是真相呢?!”
“万一林风所做的一切,真的另有隐情呢?!”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
“师叔,我修的道,是明辨是非,是求一个朗朗乾坤!”
“若我等正道,只凭眼见,便将一场忍辱负重的苦肉计,当做是残暴不仁的铁证!”
“若我等正道,将一个可能在用自己方式拯救同门的受害者,钉在耻辱柱上,唾弃万年!”
“那我辈口中的正义,与魔道草菅人命的暴虐,又有什么区别?!”
“此事若不查个水落出!我道心必生裂痕!此生再无寸进!”
竹林间,落叶无声。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沉默了。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好奇了。
这件事,已经成了姜洛神的心魔。
成了她道途上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若不解开,她这个被誉为姜家数千年来最有望冲击大乘期的人,可能就真的废了。
“唉……”许久,老者发出一声长叹。
“痴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天大的麻烦啊。”
姜洛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也罢,也罢。”老者摆了摆手,满是无奈。
“道心之事,非外力可解。你既有此执念,那便……去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指,递了过去。
“对外,便说你修为遭遇瓶颈,需入世历练,以求破镜。这里面是些盘缠和保命之物。”
“中天神州如今龙蛇混杂,万事小心。”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姜洛神的肩膀。
“记住,你不是去寻仇,也不是去审判。”
“你是去……”
“求证你的道。”
姜洛神接过戒指,眼眶泛红。
她对着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多谢师叔成全!”
……
三日后。
上古姜家巨大的传送阵前。
姜洛神一袭素白仙裙,身背古剑。
她回望了一眼家族圣地,转身踏入传送阵。
光芒亮起,她的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