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厚重的合金门在陈稔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切断了与外界最后一丝柔和的联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机油味道的空气涌入肺叶。
高功率氙气灯带次第亮起,驱散黑暗,将堆积如山的物资轮廓无情地勾勒出来。巨大、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产生一种令人心悸的空灵回音。
这里是岚宗三号战略储备库。戒律长老的手令让他获得了临时进入权限。
也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前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箱体,上面贴着模糊的标签。能量电池。环境适应符箓。应急维生单元。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箱体表面,留下短暂的痕迹。
不是在清点。
是在触摸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重量。
“清单。”陈稔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跟在他身后的仓库管事,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修士,立刻递上一块光洁的玉板。玉板上流光闪烁,密密麻麻的物资名录和库存数量实时滚动。
陈稔的视线快速移动。
“高密度灵能电池,标准单位,调拨三百组。”
“长效军粮丸,耐极端环境型号,五十人份,三个月基数。”
“全地形扫描阵盘,抗干扰加强型,十套。”
“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最大功率需支撑三级能量冲击半小时以上,五台。”
他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数字,每一项物品,都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在绝境中,撕开一条可能的生路。
管事快速记录,额角微微见汗。这调拨量,远超一次常规宗门任务。
“陈师兄,这…能量电池库存近期消耗颇大,三百组是否…”
“戒律长老手令,最高优先级。”陈稔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从玉板上抬起,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不够,就从其他仓库协调。明天日落前,必须到位。”
“……是。”管事咽下了后面的话,低头继续记录。
陈稔不需要解释。解释意味着软弱,意味着可以讨价还价。
在这条路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走到一排密封的金属箱前。箱体上烙印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
“次元折叠帐篷,内部空间标准院落大小,带基础隐匿法阵。三顶。”
“环境参数记录仪,要能承受星渊井外围能量梯度变化的型号。”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点向清单末尾几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解锁的项目,“‘静滞力场’发生器,小型化版本,两台。”
管事的笔尖顿住了,脸上终于露出骇然。“陈师兄!这…这是宗门禁库物资!主要用于封印高危…”
“我知道它用来做什么。”陈稔终于侧过头,看了管事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管事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我们面对的就是‘高危’。申请理由已附在手令后,执行即可。”
他的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决绝。
静滞力场。不是用来防御,是用来制造绝对的囚笼,或者…在最后关头,冻结无法挽回的灾难。他希望永远用不上它们。
希望,是这个末世最廉价的毒药。
他选择相信冰冷的器械和充分的准备。
调拨工作进行得很快。陈稔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准确,没有任何冗余动作。庞大的物资在他的指令下被分门别类,贴上特殊的标识,等待封装运输。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金属的味道。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前,身影显得有些渺小。这些冰冷的造物,是人类智慧与工业力量的结晶,也是他们即将投身炼狱的见证。
生存的本质,就是不断将文明的火种,投入更深的黑暗。
“陈师兄,所有物资已清点完毕,正在安排封装。”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敬畏。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且目标明确的物资筹备。
陈稔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仓库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停下!谁允许你们调动如此巨量战略物资!”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陈稔缓缓转身。
来人是器堂的一位副执事,姓赵,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和质疑。他身后跟着几名器堂弟子,眼神不善。
陈稔认识他。他是墨冶长老的心腹。
该来的,总会来。
“赵执事。”陈稔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我等奉戒律长老之命,执行特殊宗门任务,有权调用必要资源。”
“必要资源?”赵执事快步上前,扫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脸上肌肉抽动,“三百组高密度灵能电池?静滞力场发生器?陈稔,你们是想搬空半个仓库,去挑起和矿盟的全面战争吗!”
帽子扣得又大又急。
陈稔心中冷笑。果然,内鬼坐不住了。任何可能威胁到“深渊枷锁”计划的行为,都会引来他们的疯狂阻挠。
“任务内容,涉密。”陈稔言简意赅,“资源调用,符合规章。若赵执事有异议,可向戒律长老或宗主直接质询。”
他搬出了最高层,堵死了对方借题发挥的路。
赵执事脸色涨红。“你!少拿戒律长老压人!宗门资源宝贵,岂容你们如此挥霍!我要求立刻暂停调拨,待长老会重新审议!”
他试图用声音和气势压倒陈稔。
可惜,陈稔见过比这可怕得多的景象。在资源枯竭的地球废墟上,为了一罐净水,人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相比起来,眼前的呵斥如同蚊蚋。
“手续完备,调令已生效。”陈稔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赵执事,那目光深处,是经历过真正绝望后才有的冰冷。“延误任务,后果由你承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赵执事的喉头。
承担?承担什么后果?星渊井失控的后果?还是计划暴露的后果?赵执事不敢想下去。他背后的墨冶长老,也绝不敢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气氛瞬间凝滞。
仓库里只剩下氙气灯轻微的嗡鸣。
赵执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撼动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对方就像一块深埋地底的坚冰,不为外界的风雨所动。
“你…你好自为之!”赵执事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带着人悻悻离去。背影狼狈。
冲突短暂,却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陈稔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他故意将调拨清单做得如此“张扬”,未尝没有引蛇出洞,试探对方反应的意思。
结果很明了。对方急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调查,触碰到了核心。
“继续封装。”陈稔收回目光,对呆立原地的仓库管事吩咐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物资清点接近尾声。
陈稔独自走到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非标准件,大多是探索遗迹回收的未知科技造物,或者实验性的失败品。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布满灰尘的黑色金属箱上。
箱子没有标签。
他蹲下身,手指拂去灰尘,露出下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蚀刻标志。那是一个抽象的、被橄榄枝环绕的星门图案。
“神农”计划的标志。
祖父敖远山曾经领导过的,那个旨在保存地球文明火种的“基因方舟”计划。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箱子,怎么会在这里?是“昴宿-γ”坠毁时散落的?还是岚宗在别处发现的?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箱体。密封完好,能量反应微弱但稳定。
他站起身,对管事招了招手。
“这几个箱子,一并装车。”
“陈师兄,这些是未登记物品,按规定…”
“我说,装车。”陈稔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带着最终的决断。
管事不敢再问,连忙招呼人手过来搬运。
陈稔看着那些黑色的箱子被搬上运输车,心中思绪翻涌。祖父的遗产,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里面会是什么?更多的星炁稻种?古地球的基因库备份?还是…关于星渊井,关于“寂主”的更多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任何来自过去文明的碎片,都可能是在未来黑暗中,照亮下一步的微光。
运输车的引擎在仓库外轰鸣,载着足以支撑一场小型战争的物资,也载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希望,缓缓驶离。
陈稔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还残留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金属而留下的细微压痕。
筹备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把所有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器械,投入到那片已知的、充满恶意的未知中去。
用最理性的筹划,去应对最非理性的疯狂。
用人类文明的造物,去叩问神只或恶魔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宗门深处。
那里,还有受伤的同伴需要照顾,还有截获的信息需要分析,还有…一场关于秩序与共生的夜谈,在等着他。
每一步,都踏在生存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