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井的低语,如潮汐般涨落。
敖玄霄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额间一层细密的冷汗。梦境中破碎的画面尚未完全消散——扭曲的光影、无法理解的音节、一种被巨大存在凝视的窒息感。
他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尝试运转炁海拓扑,那自成宇宙的微缩星河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将侵入心神的杂乱能量一点点梳理、归位。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深渊枷锁”平台毁灭,星渊井恢复表面的平静后,这种无形的低语便悄然出现。它无孔不入,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叩击能量敏感者的心神。
修为稍弱的弟子只是感到莫名烦躁、精力不济,而如敖玄霄、苏砚这般与天地能量深度交融者,所受的冲击则强烈数倍。
他推开窗,黎明前的青岚星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谧中。
远方,星渊井所在的空域,那亘古不变的湛蓝色漩涡似乎比往日更加深邃,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紫流光。那不是视觉现象,而是能量感知反馈到脑海中的影像。
“你也听到了?”旁边屋舍的露台上,陈稔顶着两个黑眼圈,正捧着一杯浓茶,脸色憔悴。
他并非能量敏感型,但作为团队的信息处理中心,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对这类干扰尤为不适。
敖玄霄颔首:“比昨夜更清晰了些。像是……无数个声音碎片混在一起哭泣或呓语。”
“罗小北试图用‘灵网’捕捉这种波动,一无所获。白芷推测它可能是一种超越常规频谱的意识能量辐射。”
陈稔揉了揉太阳穴,“阿蛮的灵兽们焦躁不安,有几只甚至试图撞击围栏,朝着星渊井的方向嘶鸣。”
情况正在变得微妙而危险。物理上的敌人可以挥拳击倒,但这种直接作用于心神的侵蚀,防不胜防。
敖玄霄尝试过以炁海拓扑去解析、包容甚至同化这种低语,结果却像将整个海洋引入江河,险些导致自身能量体系崩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宗门深处那座孤耸入云的峭壁——剑峰。那是苏砚的居所与修炼之地。整个岚宗,若论对能量的极致掌控与心志的坚凝,无出其二。
“我去看看。”敖玄霄说道,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盼。
或许,她有办法。
晨雾未散,剑峰之上尤甚。冰冷的雾气缠绕着黑灰色的岩石,能见度不过数丈。
这里的气温明显低于山下,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锐利的金铁之气,寻常弟子至此,会感到呼吸不畅,仿佛有无形剑气刺砭肌肤。
敖玄霄催动体内炁能,抵御着锋锐之气的侵袭,循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越接近峰顶,那星渊低语反而似乎被某种力量排斥、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并非无声,而是万籁各安其位,秩序井然,不容丝毫杂音僭越的“静”。
峰顶平台,平滑如镜,似是被人以无上剑意削平。
苏砚一袭白衣,背对着他,盘膝坐于平台中央。她周身没有丝毫能量外泄,却仿佛与整个剑峰、与周遭天地间流动的锐气融为一体,成了这“秩序”的核心。
她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穿透雾气,精准地落入敖玄霄耳中,不带一丝波澜:
“心神不定,炁海翻腾。你欲强纳星渊之语?”
敖玄霄停下脚步,在她身后三丈外站定。这个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侵入她绝对的领域。
“它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入,理解或许是应对的第一步。”他坦诚自己的困境,“但它的体量太过庞大混乱,我的炁海几乎无法承载。”
“理解?”苏砚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眸清澈如寒潭,倒映着流散的雾霭,却深不见底,“巨浪滔天,你欲理解每一滴水的轨迹?”
敖玄霄一怔。这正是他尝试去做却失败了的。他以科学家和修行者的本能,想要解析、建模,从而掌控。但星渊低语包含的信息量级和混乱程度,远超他目前的能力极限。
“那该如何?”他虚心求教。在能量掌控之道上,苏砚是毋庸置疑的先行者。
苏砚并未直接回答,她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向身前弥漫的浓雾。并无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甚至没有明显的剑气逸散,
但就在她指尖所向之处,浓郁的白雾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开,向两侧滚滚退去,露出一条清晰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可见山下朦胧的坊市灯火。
而通道两侧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却不再向通道内溢散分毫。
“非拒非纳,”苏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观其波荡,心若冰镜,物来则映。”
非拒绝,不接纳。只是观察它的波动。心像冰镜一样,事物来了,就映照出来,事物走了,就不留痕迹。
敖玄霄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他一直未能领悟的、与自身“共生”之道看似相反却又可互补的至高心境。
他一直试图将外界能量纳入自身体系去“共生”,却忘了有时自身体系无法承受时,更需要先保持距离的“观照”。
他的炁海拓扑自发运转起来,但不再是试图去包容模拟那星渊低语,而是在自身与外缘之间,建立了一层薄而坚韧的“镜面”。
汹涌而来的低语浪潮撞在这“镜面”之上,其混乱的波动被清晰地映照、感知,却不再能轻易冲垮他的心神堤坝。
压力骤减。
虽然那低语依旧存在,却仿佛隔了一层琉璃,不再具有那种直接的侵蚀力。他第一次能够“观察”它,而不是被它“淹没”。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中泛起明悟与感激的光彩:
“多谢指点。”
苏砚收回手指,两侧的雾气缓缓合拢,再次将峰顶笼罩。她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坐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此非长久之计。”良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镜映其波,亦需镜坚。低语之力,日渐增强。它在……试探,或者说,寻找。”
敖玄霄刚刚放松的心神又是一紧。苏砚的感知比他更加敏锐精准。
“寻找什么?”
“共鸣,缺口,或是……同类。”苏砚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它的混乱之下,似有规律,如潮汐起落。抗拒或吸纳,皆会引发更强反噬。唯静观,可暂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兽类直觉纯粹,故反应剧烈。人心思杂,易被乘虚而入。守持本心,不为所动,方为砥柱。”
敖玄霄彻底明白了。苏砚并非不受影响,而是她以绝强的“天剑心”将自身守御得滴水不漏,如同中流砥柱,任你浪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她刚才传授的心法,是另一种更适合他自己的路径——以“观照”代“对抗”,降低消耗,保持清明。
“这低语,究竟是什么?”敖玄霄看着远方那巨大的能量漩涡,喃喃问道。
这一次,苏砚沉默了更久。
“似众生残响,似亘古悲鸣,似……星渊之梦呓。”她的回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缥缈,这对笃信“秩序”的她而言极为罕见,“其源非一,其意纷杂。似有灵,又似无灵。”
这个判断,与敖远山的推测、与罗小北的数据分析隐隐吻合。星渊井,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意识能量聚合体,或者是一个特殊维度的接口。它的“低语”,是其内部活动无意识的外泄。
而如今,这外泄似乎变得有目的性了。
“我们必须找到与它安全沟通,或者至少是有效隔绝的方法。”敖玄霄语气坚定起来。不能总是被动防御。
“嗯。”苏砚淡淡应了一声,“心镜之法,可传于众人。坚心守意,可为第一重屏障。”
这已是她极大的善意和贡献。将这等心境修炼法门公开,能极大提升整个联盟应对当前困境的能力。
敖玄霄深深看了她那清冷孤绝的背影一眼,心中感慨万千。她总是这样,于无声处听惊雷,在关键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提供最关键的支撑。
“我这就去寻白芷和陈稔,将此法和观察到的情况告知他们。”他说道,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下峰之时,苏砚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似乎快了一线,仿佛经过了极其短暂的犹豫。
“若心境不稳,可来此峰。”
敖玄霄脚步一顿,愕然回首。只见雾气缭绕中,那白衣身影依旧如冰雕雪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剑峰的特殊环境,以及她坐镇于此形成的“秩序力场”,本身就是抵御低语的最佳屏障。这句邀请,意味着她愿意在某种程度上,为他(或许还有他代表的团队)提供庇护。
这对于习惯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苏砚而言,几乎是破天荒的举动。
敖玄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他郑重回应:“好。”
说罢,他转身大步下山。脚步虽快,心神却因那“心若冰镜”之法而比来时安稳了许多。
峰顶,浓雾之中,苏砚依旧闭目静坐。唯有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雾气不得侵入,形成一个绝对的领域。
她的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一闪而逝,将一缕刚刚试图渗透进来的、带着星渊气息的异种能量无声斩灭。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恢复古井无波。
低语的潮汐,正在缓慢上涨。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