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院的喧嚣在白日达到顶峰,又随着夕阳西沉而逐渐褪去。石屋间升起点点炊烟,混杂着药膳与普通食物的香气。结束了一天修炼或任务的弟子们,脸上带着疲惫与放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匆匆返回居所。
陈稔的“稔市”早已收摊。他用换来的物资,从宗门膳堂换了些本地食材,正借着屋外一块平整石板搭起的简易灶台,熬煮着一锅香气奇特的浓汤。汤里翻滚着几种能温和补充元气的根茎和菌类,这是他根据白芷的建议和本地食材特性琢磨出来的。
阿蛮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心不在焉地逗弄着花瓣耳小兽,偶尔抬头望一眼兽苑的方向,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情闷闷不乐。
白芷则在屋内整理着她从丹阁外廊换来的药材,分门别类,仔细感受着药性,与脑海中的知识相互印证。
敖玄霄盘膝坐在门口,看似在调息,实则大半心神都沉浸在脑海中那幅残缺星图之上,试图从那些断裂的线条和黯淡的光点中,找出更多关于“源头”的线索。
罗小北最为忙碌。他面前摊开着好几块新换来的基础玉简,内容涉及岚宗历史地理、能量基础理论、乃至附近区域的矿产分布图。他那台严重受损的分析仪被拆得七零八落,旁边放着几块刚刚用贡献点从宗门工坊换来的、品质低劣但尚能使用的能量水晶,试图以此修复部分功能。
“不行……能量传导率太差,兼容性一塌糊涂……岚宗的底层能量编码和我们的设备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一边嘟囔,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自制工具在一枚玉简表面刻画着极其细微的能量导流纹路,试图让它能临时对接上昴宿-γ残存的主核。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天那个用兽皮地图换走了种子和小兽的黝黑弟子,出现在了他们的石屋前。他脸上带着一丝焦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正在煮汤的陈稔道:“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稔放下汤勺,擦了擦手,神色平静地跟着他走到屋旁一株古树的阴影下。敖玄霄也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弟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稔,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后怕:“师兄,白天多谢你了。那地图……果然邪门。我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昨夜竟做了整晚噩梦……这些‘沉铁矿’,虽不值钱,但胜在稳定,聊表谢意,那地图您还是自己……小心处理吧。”
陈稔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点点头:“师弟客气了。”他并未多问地图的事,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师弟气息虚浮,似有暗伤未愈,近来宗门任务很重?”
那弟子见陈稔收了矿石,松了口气,又被问及自身,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诉苦道:“何止是重!简直是邪门!我被分派到宗门的‘丙七’晶矿巡检,本来是个清闲差事,可最近几个月,矿脉深处的能量水晶产量莫名其妙锐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还老是发生矿道轻微坍塌,好几个弟兄都受了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最邪门的是,上个月,有三个负责夜班深层勘探的师兄……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执事们下去搜了好几遍,只找到一些破碎的工具和……几道很深、不像是人力能造成的刮痕……”
矿脉减产?人员失踪?
陈稔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竟有此事?宗门没有彻查吗?”
“查了,怎么没查?”那弟子苦笑,“但查不出所以然。只说可能是能量潮汐异常引发的矿脉枯竭和结构不稳。至于失踪……推测是不慎跌入了未探明的深层裂隙……可这也太巧了!”他摇摇头,显然并不完全信服,“反正现在大家都不愿意下深矿了,贡献点扣就扣吧,总比没了命强。”
又闲聊了几句,那弟子才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开。
陈稔拿着那袋沉铁矿回到屋前,将方才的对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敖玄霄眉头紧锁:“能量异常?矿工失踪?这听起来……”
“不像意外。”白芷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神色凝重,“若是能量潮汐异常,丹阁炼制需大量矿物精华的丹药时会早有感知,但我今日并未听闻。而且,跌入裂隙,总会留下痕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过蹊跷。”
“矿盟……”敖玄霄缓缓吐出两个字。墨渊长老提过的、与岚宗和浮黎部落并列的第三方势力。
陈稔点点头,目光转向还在和玉简较劲的罗小北:“小北,你之前截获的那段加密信号,有没有新进展?”
罗小北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别提了,γ主核损伤太重,破解速度慢得像蜗牛……等等!”
他忽然怪叫一声,猛地停下了动作,分析仪镜片上闪过一大片杂乱无章的能量波形符号。
“怎么了?”敖玄霄立刻问。
“刚才……就在刚才!”罗小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那段加密信号……又出现了!非常微弱,一闪即逝!γ捕捉到了残余波形,正在尝试解析……出来了几个词频最高的字段!”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将分析仪镜片上显示出的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条念了出来:
“……‘矿盟’……‘改造率提升’……‘硅基生命反应’……‘效率……优于……原生矿工’……”
硅基生命反应?优于原生矿工?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所有人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那些失踪的矿工……改造?
联想到那弟子描述的“非人力能造成的刮痕”……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众人心头。
“矿盟……”敖玄霄再次重复这个词,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冰冷的重量,“他们不是在挖矿……他们是在‘收割’?甚至……用矿工来做某种‘改造’试验?”
陈稔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块兽皮地图,那个扭曲的“眼睛”标记仿佛正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能量异常点……矿脉减产……矿工失踪……硅基生命……”他轻声将线索串联,“小北,能定位到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吗?”
罗小北苦笑:“信号太短太弱,只能确定……来自西北方向,大概……就是丙字矿区那片山脉。”
西北矿区。兽皮地图上那个“眼睛”标记所指的方向。
一切似乎都能隐隐对应上。
冰冷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的石屋。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没入山脊,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
远处的群山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仿佛隐藏着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
矿盟。
这个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充满恶意地,横亘在他们面前。
不再只是玉简上的一个符号,长老口中的一个名词。
而是与失踪的同门、诡异的改造、冰冷的“效率”联系在了一起。
敖玄霄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沉重的夜幕,看到那片不详矿区的真相。
他知道,平静的“客卿学徒”生活,或许即将结束。
真正的风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