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夜色已浓,客栈一楼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二楼那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威远镖局的二十余人,分坐了四张方桌,正围坐在一起用晚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虽不精致,但热气腾腾,足以慰藉这些长途跋涉者的肠胃。
气氛看似热烈而放松。镖师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谈笑着,言语间充满了江湖草莽的豪爽与粗犷。说的无非是些走镖路上的奇闻异事、遭遇山匪的惊险经历,或是某次替天行道、教训恶霸的快意恩仇。杯盘碰撞声、划拳行令声、爽朗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俨然一派寻常江湖客店的热闹景象。
那个名叫“丫丫”的小女孩,此刻正坐在络腮胡汉子胡大刀的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羹,时不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爹爹”撒个娇,惹得胡大刀哈哈大笑,用粗糙的大手疼爱地揉揉她的脑袋。小女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最纯净的黑宝石,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大口喝酒、大声说话的叔叔伯伯们,偶尔被逗得咯咯直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她似乎对桌上那碟瓜子很感兴趣,伸出白嫩的小手,笨拙却又认真地一颗颗剥着,将瓜子仁小心地堆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模样乖巧得令人心软。
而在大堂最角落、光线相对昏暗的一张独桌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独坐。他脸上覆盖着一张崭新的、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柄造型古朴、剑鞘暗沉的长剑,随意地倚靠在桌角。他右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姿态闲适,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是在独自品味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暗中观察的时机。
他,正是江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镖局众人酒意渐酣,话也更多了起来。那胡大刀显然是个极善交际的性子,几碗烈酒下肚,脸色泛红,嗓门也更大了几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角落时,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独坐、气质与这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面具男子。
“哎!那位兄弟!”胡大刀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江离的方向热情地招呼道,“一个人喝酒多闷得慌啊!过来一起坐呗!人多热闹!酒也喝得香!相逢就是缘分嘛!”
江离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疏离的沙哑:“不必。清静就好。”
“嗨!兄弟你这就不对了!”胡大刀却不依不饶,反而端着酒碗,趔趔趄趄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江离对面的凳子上,喷着酒气道,“出门在外,讲究的就是个朋友!你看我这些兄弟,哪个不是五湖四海聚到一起的?一个人多没意思!来,哥哥我敬你一碗!”说着,就要给江离倒酒。
江离抬手轻轻挡开酒碗,语气依旧平淡:“在下不善饮酒,镖头自便。”
胡大刀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袖子一抹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镖局走南闯北的“光辉事迹”来。从如何在太行山智斗悍匪,到如何在江南水乡惩戒欺男霸女的恶霸,说得是唾沫横飞,绘声绘色,仿佛他便是那戏文里行侠仗义的豪杰。
江离并未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偶尔在胡大刀讲到关键处时,会看似随意地插问一两句细节,例如“那伙山匪约有多少人?”“使用的何种兵器?”“事后官府如何处置?”等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胡大刀似乎酒劲上头,对江离的询问毫不设防,有问必答,回答得也是合情合理,细节丰满,甚至还能说出几个当地州县官员的名字和作风,听起来毫无破绽。
随着交谈的深入,江离心里的那根弦,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从言谈举止、江湖阅历、乃至对各地风土人情的熟悉程度来看,这胡大刀……确实像极了是一个常年混迹于底层、靠着刀头舔血讨生活的老镖师。他言语中的粗鄙、热情、以及那种底层江湖人特有的狡黠与仗义,都显得十分自然,不似作伪。
江离的目光,又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其余三桌镖局众人。只见那些人也是喝得面红耳赤,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吹牛,有的在抱怨走镖的辛苦,言语粗俗,却透着一种毫无心机的直率。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地剥着瓜子,偶尔抬起大眼睛看看热闹,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这些人,从首领到喽啰,再到那个孩子,言行举止,都完美地符合他们“威远镖局”的身份。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的邂逅?
就在江离心中的疑虑即将消散大半,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侦察”时——
坐在他对面、原本还在唾沫横飞讲述自己如何“三拳打趴镇关西”的胡大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原本因酒意而迷离浑浊的眼神,在某一瞬间,骤然变得……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猛地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突然变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江离脸上那张玄铁面具!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金属,看清面具后的真容!
大堂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镖局的人,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连那个一直在剥瓜子的小女孩丫丫,剥瓜子的动作都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在江离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胡大刀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一种与他之前粗豪嗓门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洞悉一切意味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
“你……脸上这张面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混合着醉意与清醒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中!
“你莫不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鬼面阎罗……定、安、王、殿、下?!!!”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客栈一楼,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镖局的人,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淬了毒的利箭般,射向了角落那张独桌!射向了那个戴着玄铁面具的玄色身影!
江离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面具之下,他的脸色,瞬间冰寒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