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齐云深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几秒后,他转身快步走到沈令仪身边,压低声音说:“不对劲,乌鸦不会平白无故惊飞。”
沈令仪眼神一紧,手指已经摸到了袖口边缘。
“不是一只鸟的问题。”她扫了眼队伍,“是有人从后面逼过来,赶它起飞的。”
齐云深点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路。林子太密,看不远,但地面的落叶有被踩过的痕迹。
“不能走了。”他说,“再往前不知道还有没有岔道,万一被堵死在山谷里,全军覆没。”
沈令仪立刻转向人群:“所有人靠边站,别出声。”
大家迅速贴着树干蹲下,孩子被抱进怀里,连咳嗽都捂住了嘴。
齐云深抽出量天尺,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又用手比了比太阳的位置。“我们往东偏南走了一个时辰,按地图推算,前面应该到断龙河了。”
“那条河我见过。”沈令仪皱眉,“宽最少二十丈,水急得能卷走牛,没桥也没渡口。”
“那就只能做筏子。”齐云深说完就往林子外冲,“我去看看地形。”
沈令仪一把拉住他手腕:“你一个人去太险。”
“我没时间等讨论。”他抽出手,“你在这守人,我三炷香内回来。”
他弯着腰穿过灌木,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剩下的人大气不敢出。小满缩在沈令仪怀里,小声问:“姐姐,我们会死吗?”
沈令仪捏了捏她的手:“不会。只要我们不动,不吵,就不算落网。”
她说完抬头看天。云开始聚了,风也变了方向。
这天气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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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深趴在一棵歪脖子树后,眼前就是断龙河。
河水翻着白浪,打着旋往下游冲。岸边堆着些枯枝,几棵被雷劈倒的松树横在泥地上,根部还连着藤蔓。
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树够长,藤够粗,能拼成筏子。
正要起身,远处山坡上扬起一阵尘土。
他立刻伏低身体。
人来了,至少二十个,穿的是巡夜司的黑衣,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们沿着队伍刚才走的小路追下来,速度不快,但很稳。
“想瓮中捉鳖。”齐云深咬牙。
他数了下距离,对方离这边还有半炷香路程。如果现在动手造筏,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全员过河。
时间不够宽裕,但也不是没机会。
他抓了把湿泥抹在脸上遮光,顺着坡底爬回来。
见人就打手势:两指指河,拳头砸地,再竖起一根手指。
沈令仪懂了——有一条路,但只有一小时窗口。
她立刻组织人手:“砍树!割藤!谁有力气谁上!女人带着孩子清理岸边石头,腾出空地!”
几个青壮二话不说抄起柴刀就往林子里钻。
老农捡了根铁钎跟着去撬树根。
有个跛脚汉子搬不动木头,就坐在地上搓绳子,一边搓一边喊:“来拿绳!三股拧的结实!”
场面乱了几秒,很快进入节奏。
齐云深回来时,第一捆木材已经拖到河边。
他立刻打开竹箱,拿出量天尺测长度。七根主木,每根两丈,间距八尺,用双藤交叉绑牢,中间加横梁防侧翻。
“照这个样子做两个。”他大声说,“先试一个,没问题再做第二个!”
沈令仪亲自上阵,跪在泥地里教人打死结。她把藤条绕三圈,再反穿拉紧,一拉不断。
“这种结沉水也不开。”她说,“每个连接点都要打两个。”
小满抱着一卷短藤来回跑,给各组送材料。
“沈姐姐说了,谁偷工减料,晚上没粥喝!”她奶声奶气地喊。
人群哄笑一声,手上更快了。
第一个木筏在一个时辰内完成。长十四丈,宽六尺,能站三十人。
齐云深带两个会水的青年下河试航。
刚推出去十丈,水流一冲,筏尾猛地翘起,差点翻船。
“重心太靠后!”他在水里喊,“加石块压前段!”
沈令仪立刻让人搬来河滩上的大石头,平均放在前端。
第二次试航稳多了,只是漂得有点斜。
“再加一根横梁。”齐云深爬上岸,“这次绑在中间偏左。”
第三次成功。
他跳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可以渡人了。”
这时,远处山坡上的烟尘更近了。
“他们发现我们停下了。”沈令仪盯着那边,“最多二十分钟就到河边。”
“那就现在走。”齐云深转身面对人群,“听好了——老人小孩先上!每筏三十人,不准超员!手脚慢的别抢,后面还有第二趟!”
没人吵。
第一组人扶老携幼走上木筏,站稳后不出声。
齐云深亲自掌舵,带五个会划水的青年用长木杆撑行。
第一趟过去用了十七分钟。
靠岸后,他立刻挥手打信号:双手举高,左右摆动——安全抵达!
对岸立刻准备第二筏。
沈令仪留下指挥登筏顺序。她让最强壮的殿后,自己排在最后一个。
“你先走。”有人劝她。
“我不走。”她说,“谁最后上,谁负责烧掉岸边的脚印。”
她从发间拔下银簪,在每一根主藤的连接点划了一道浅痕。
血渗出来,顺着藤纹往下滴。
“这是记号。”她低声说,“也是誓约。”
旁边几个妇人红了眼,默默跟着她在自己衣服上划了一道。
第二筏出发时,追兵已经出现在河对岸高地。
齐云深立刻下令点燃事先堆好的湿草堆。
浓烟升起,顺着风往对岸飘。
视野被遮住一半。
“划快点!”他对撑杆的人吼。
木筏加速。
对岸传来哨声,敌人开始列队。
但他们看不清人数,不敢贸然下水。
等烟稍散,第二筏已到中流。
追兵放箭,箭矢落在水里,被浪卷走。
最后一拨人靠岸时,齐云深直接跳进水里接应。
所有人都上了岸,一个没少。
他瘫坐在泥地上喘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抬头,是沈令仪。
她站在岸边石头上,发髻散了一半,袖口全是泥,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
“人都齐了。”她说。
齐云深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他走到沙地前,捡了根树枝,画出前方地形。
“再走三十里是丘陵,地势缓,没大河。”他说,“我们可以轮流背伤员,慢慢走。”
没人说话。
一个老农突然上前,把水壶递给他。
“您指哪,我们就走哪。”
其他人纷纷围上来。
有个妇人拉着孩子的手说:“娘,以后咱家娃读书,就学齐公子那样。”
孩子用力点头。
齐云深看着他们,喉咙动了动。
他把量天尺插进腰带,抬头看向来路。
烟尘渐渐散了。
河对面空荡荡的,敌人没敢渡河。
他转头看向沈令仪。
她正蹲在地上给小满整理衣领,动作轻,像怕弄疼孩子。
风吹起她一缕碎发。
她没抬头,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队伍开始重新整装。
有人提议今晚就地休息。
齐云深同意,但要求轮岗放哨。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太阳慢慢西沉。
沈令仪走上来,站他旁边。
“你说得对。”她说,“一群人走路,比一个人逃命稳。”
齐云深没看她,只说:“接下来不会轻松。”
“我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包干粮,撕成小块,分给路过的孩子。
一个男孩接过时,仰头问:“叔叔,我们以后会有房子住吗?”
齐云深蹲下身,平视着他。
“会。”他说,“而且门前有树,屋后有井,你能天天喝水,不用抢。”
男孩笑了。
人群安静下来。
沈令仪把银簪收回发间,转身走向火堆。
齐云深站在原地,看见她袖口的泥蹭到了布料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划痕和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