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打了一圈,又散开。
齐云深走在沈令仪身后半步,手一直插在怀里,指尖摩挲着那张残纸。它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边角有些发软。他没再看,却知道上面的并蒂莲纹刻得多深。
沈令仪脚步没停,但走得慢了。袖口的布条松了一下,她抬手重新系紧,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今天没戴木簪。”齐云深忽然说。
沈令仪顿住,没回头,“坏了,没法用了。”
“我帮你修。”
“不用。”她声音低了些,“旧东西,丢了就丢了。”
齐云深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在躲什么。不是躲他,是躲自己心里那一块不敢碰的地方。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照在土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缓坡,视野突然开阔。远处城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炊烟淡淡地升起来。
齐云深停下脚步。
“我们走了这么久。”他说,“你从没问过我要去哪里。”
沈令仪也站住了,侧过身看他。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去拂。
“你想去的地方。”她说,“便是我的方向。”
话很轻,却像是砸进水里的石头,一圈圈荡开。
齐云深看着她,往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一颤,没有抽开。
“那我告诉你。”他说,“我想去一个没有追兵、没有秘密的地方。只有你和我。”
沈令仪眼眶一下子红了。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可我……背负太多,怕终有一日会害了你。”
“若连你也信不过。”齐云深握得更紧,“这世间还有何值得奔赴?”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不问你的过去,只问你的心——它可愿与我同路?”
沈令仪终于抬头看他。眼泪已经滑下来了,但她没擦,也没低头。
“早已同路。”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风还在吹,吹得衣角翻飞。齐云深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攥进了掌心,用袖子轻轻裹住。
“以后别一个人去道观那种地方。”沈令仪忽然说。
“你不也没走?”他反问。
她没答,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齐云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那些猜疑、试探、夜里偷偷记下的线索,全都放下了。他不再想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背过什么命。他只知道,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从第一次井边教小满认字开始,就没真正离开过。
“你还记得那天吗?”他说,“你给我一碗米汤,我说以后生火我来。”
“记得。”她点头,“你烫着手了。”
“你还给我送过干粮,放在石阶上。”
“你也总等我吃完饭才回屋。”
“你烧过油纸包。”
“你捡过我掉的残纸。”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数着一路走来的脚印。每一件小事都被风吹得清晰起来,原来早就埋了根,悄悄长成了树。
“其实我知道。”齐云深低声说,“你留两份干粮,一份给我,一份留给可能的追兵。你是怕他们伤到别人。”
沈令仪身子一僵。
他知道了。
她没否认,只说:“我不想牵连你。”
“可我已经在了。”他说,“从你抢走那份密令时,从你半夜巡查院子时,从你试吃霉米时——我就已经进来了。不是你带我进来的,是我自己跟上的。”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还有泪光,但神情稳了下来。
“我不敢说。”她说,“不是不信你,是怕说出口,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不需要逃。”齐云深看着她,“我要的是和你一起走完这条路。”
她终于笑了。很浅,却真实。
齐云深也笑了。他抬手,想替她拂开脸侧被风吹乱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急。
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快跨过所有距离。有些事,慢慢来才稳。
“走吧。”他说,“再不回去,小满该饿了。”
沈令仪点头,没松开他的手。
两人并肩往下走。影子在黄土路上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路过一片野草丛时,沈令仪忽然轻声说:“下次,别把残纸揣这么久。容易被人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拿走?”
“因为我知道。”她看了他一眼,“你会留着,等我哪天想说了,就能顺着它找到我。”
齐云深心头一热。
他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镇门越来越近。守卫站在城楼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人影晃动。有妇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你说。”沈令仪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走,你会跟我一起吗?”
齐云深停下脚步。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你要回江南,我就学撑船;你要进山,我就背竹篓;你要藏身份,我就改名换姓。只要你一句话。”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丢下你。”
齐云深笑了。这次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躲。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黄昏最后一点暖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一直没松。
离镇门还有半里路时,沈令仪忽然说:“我有个包袱,藏在东墙根第三块青砖下。里面有一本册子,记了些事。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可以去看。”
齐云深点头,“我不急。”
“也不是不让你看。”她低声说,“是怕你看完,会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那你现在觉得呢?”他问。
她没立刻回答。
风吹着她的衣袖,哗啦响了一下。
“我觉得。”她终于说,“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齐云深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也很稳。
他们走到镇门前的岔路口。左边通安置点,右边是废弃磨坊。
沈令仪刚要往左拐,齐云深忽然拉住她。
“等等。”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纸,轻轻放在她掌心。
“这个。”他说,“还给你。”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半枚并蒂莲,手指慢慢收拢。
她没再扔进火里。
她把它塞进了袖袋。
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
齐云深也笑。
两人一起朝安置点走去。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