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卦,由下卦“震”与上卦“兑”组成,震为雷,象征动;兑为泽,象征悦。雷动于泽下,泽随雷而漾,雷依泽而鸣,二者相感相应、和谐相随,其寓意是“随从”。随卦《彖辞》感慨“随时之义大矣哉”,一语道破“随”的精髓全在“应时”——随从非一成不变的姿态,而是需依循时势、情境灵活调整,此中智慧,于处世、成事而言,分量极重。
随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无咎。”“元亨”,意为大为亨通,象征“随从”之事本就蕴含顺遂之理;“利贞”,则强调此事唯有坚守正道,方能得福;“无咎”,即无有灾祸,是针对“利贞”说的,意思是,随从的目的要正,随从的人要正,才是无咎的,否则不仅无利,反而有害。
随从,包含两层意思。其一,是“自己随从别人”;其二,是“别人随从自己”。从卦义上看主要是自随从别人。只有谦逊地“随从别人”,才能赢得别人的真心“随从”。
人立于世间,从不是孤立存在的个体,无论是日常起居的生活琐事,还是建功立业的宏图伟业,都离不开与他人的互动、协作,更离不开对时势、规律的顺应。试想,若一个人自视甚高,凡事皆以自我为中心,不愿听从他人的合理建议,不肯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逻辑,处处彰显“我即真理”的傲慢,那么他终将被众人孤立,被时代抛弃,纵有天大的抱负,也只能沦为空想,终究一事无成。反之,若能懂得“随人”之理,在该低头时低头,该倾听时倾听,该协作时协作,便能借他人之力、顺时代之势,为自己的前行铺平道路。由此可见,“随”并非懦弱的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处世智慧,是成就事业、顺遂生活的必经之路,故卦辞言其“元亨”,实乃至理。
但“随人”并非毫无原则的盲从,卦辞中“利贞”二字,正是对“随”的底线与准则的明确界定。若为了一时的利益,或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违背良知、偏离正道去“随从”他人——或是追随奸佞之徒行不义之举,或是附和错误主张酿不良后果,那么即便暂时获得些许好处,最终也必将引火烧身,招致“咎害”。唯有坚守正道的“随”,才是真正的“大亨通”,才能行得稳、走得远,真正实现“无咎”。
从随卦的卦象与爻位中,我们更能清晰解读出“随人”的核心要义——放低自己。下卦震为阳卦,上卦兑为阴卦,按照常理,阳刚之卦本应居于阴柔之卦上方,象征阳刚主导阴柔;但随卦中,阳卦“震”却处于阴卦“兑”之下,形成“阳随阴”之象。再看六爻的排布:初九(阳爻)居于六二(阴爻)之下,九五(阳爻)虽为君位,但亦居于上六(阴爻)之下,构成了“刚随柔”的格局。
这种“阳居阴下、刚随柔”的卦象,正是《周易》通过象数传递给世人的深刻哲理——以贵下贱,以刚下柔。身份尊贵者,能主动放下身段,屈居于地位相对低微者之下;性格刚强者,能收敛锋芒,甘愿顺应性情柔和者之意。这并非卑微,而是一种大智慧、大格局。试想,若想随从别人,却自视甚高、牛皮哄哄,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人家会让你随吗?假如一个老总的儿子去拜师傅,如果不放下小总的架子,没有个谦恭的态度,师傅会真心带他吗!反之,如果你是一个领导,若能主动放下领导的架子,真心实意的去联系群众,尊重群众,倾听群众的呼声,尊重群众的意见,热情地服务群众,必能赢得群众的信任和拥护,推动事业的发展。
古往今来,深谙此道者,多成大事,这正是彖辞中说的“随时之义大矣哉”的生动印证。
三国时期的刘备,虽为汉室宗亲,却在颠沛流离之际,放下“皇叔”身段,为求诸葛亮辅佐,三顾茅庐。他不顾身份差异,在诸葛亮的茅舍外耐心等候,虚心求教天下大势,正是以“贵下贱”的姿态,用真诚与谦逊打动了诸葛亮,最终赢得这位“卧龙”的毕生追随,为蜀汉基业奠定了根基。刘备的“随”,是审时度势后的主动放下,既随从了贤才的节奏,也赢得了贤才的随从,完美诠释了随卦“元亨”的要义。
晚清名臣曾国藩,亦深谙“随人”之智。他虽身居高位,却从不刚愎自用,反而时常放下架子,虚心听取下属的意见。在湘军组建初期,他多次召集将领议事,哪怕是职位低微的幕僚提出的合理建议,他也会认真采纳,甚至在决策失误时,主动向下属承认过错。这种“以刚下柔”的姿态,让湘军上下一心、凝聚力极强,最终成为平定太平天国运动的核心力量。曾国藩的“随”,不是无原则的退让,而是坚守“利贞”正道下的放低身段,既借众人之力成就了功业,也赢得了下属的真心拥戴。
反观那些不懂“随人”、不肯放低自己的人,往往难成气候。历史上,不少君王自视“天子”,高高在上,不愿“随”民心所向,不听贤臣劝谏,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国破家亡的下场。
还有一点,有必要再强调一下,就是随人要正。两个含义,随人的目的是正道的,随的人是正道的。如果你随人的目的是做贼,你学成了,也就离监狱不远了。如果你随的人是贼人,又怎能走上正道呢!
可见,“随人”的要义,从来不是盲目跟从,而是随从正道、随从贤善,这样才能“元亨,无咎”,在生活与事业中收获顺遂与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