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爆竹声从巷口传来时,沈砚辞正在祠堂的炭盆里添竹炭。青灰色的竹炭遇火“噼啪”作响,腾起的火苗舔着盆沿,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囡囡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串红绒线,正往竹炭上缠,说“这样火就会带着喜气”。
“沈爷爷,李伯送的屠苏酒呢?”囡囡仰着小脸,鼻尖被火烤得通红,“他说守岁时喝,能把旧年的病气都赶走。”
沈砚辞从樟木箱里翻出个陶壶,壶身上刻着“岁稔年丰”四个字,是爷爷当年的手艺。他往壶里倒满屠苏酒,放在炭盆边煨着,酒液很快泛起细密的泡,带着股辛辣的香。“再等会儿,”他笑着说,“得等子时敲钟时喝才最灵验。”
他想起去年守岁,夏晚星也是这样守在炭盆边,手里拿着根竹枝拨弄炭火,说“竹火最干净,煨出来的酒带着清气”。那时她刚刻完“守岁”木牌,指尖还沾着木屑,却执意要先给每个木牌都斟上点酒,说“它们也得过年”。
祠堂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沈砚辞起身去关,却见门缝里钻进几片雪花,落在门槛上,转眼就化了。院角的竹篱裹着雪,像道白玉屏风,新竹的尖梢在雪地里探出点绿,像不小心漏出来的春天。
“沈爷爷,你看我刻的‘春’字!”囡囡举着块桃木跑进来,木头上的刻痕还带着新鲜的白,“张奶奶说桃木能辟邪,刻上‘春’字,春天就来得快。”
沈砚辞接过桃木牌,指尖触到刻痕的凹凸。“春”字的捺画被她刻得格外长,像条伸展开的枝桠,末端还歪歪扭扭刻了个小芽。“刻得好,”他摸了摸囡囡的头,“比你夏姐姐第一次刻的强多了,她当年把‘春’字刻成了‘舂’,还嘴硬说‘都是庄稼地里的事,差不多’。”
囡囡咯咯笑起来,把桃木牌挂在“夏晚星”的木牌旁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木牌上的红绒线,像谁在轻轻拽着玩。炭盆里的竹炭渐渐烧成白灰,沈砚辞用竹箸扒了扒,露出底下通红的炭火,把煨酒的陶壶映得发亮。
老李披着件厚棉袄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雪粒子在他肩头融成小小的水痕。“沈先生,守岁的菜来了!”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盘炸丸子、碟酱牛肉,还有碗冒着热气的饺子,“我家老婆子说,素馅的给木牌们,肉馅的咱爷仨吃。”
囡囡抢着去摆碗筷,把素饺子往每个木牌前都放了一个,嘴里念叨着“夏姐姐多吃点,阿竹师傅别客气”。沈砚辞给老李和自己各倒了杯煨好的屠苏酒,酒液入喉,先是一阵辛辣,接着涌上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老李抿了口酒,望着窗外的雪幕,“去年这时候,夏丫头还在跟你抢饺子吃,说‘素馅的才香’,结果把肉馅的也偷吃了好几个。”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夏晚星”木牌前的饺子上,忽然觉得那饺子像是被谁动过似的,边缘缺了个小口。他笑了笑,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她就这样,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亥时刚过,远处的爆竹声越来越密,像把天上的星星都震落了。沈砚辞拿出夏晚星留下的那方砚台,往里面倒了点温水,开始磨墨。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炭盆里的竹火声、窗外的爆竹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年谣。
“沈爷爷,你要写字吗?”囡囡凑过来看,“写‘福’字吗?我要贴在竹篱上!”
“写‘新元’。”沈砚辞蘸了点墨,在宣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落纸时,他特意让笔画带了点飞白,像被风吹过的痕迹——这是夏晚星教他的,说“年节的字不能太板,得有点活气,像要跑起来似的”。
写完时,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一声,已是子时。老李举起酒杯:“喝了这杯,辞旧迎新!”
三个人碰了杯,屠苏酒的辛辣混着竹炭的暖香漫开来。沈砚辞望着窗外漫天的雪,忽然觉得那些落在竹篱上的雪、挂在木牌上的红绒线、炭盆里的竹火、案上的墨香,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守岁,看着新的一年慢慢走来。
囡囡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饺子馅。沈砚辞给她盖上件棉袄,自己坐在案前,借着炭火的光翻看夏晚星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有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明年守岁,要刻块‘团圆’木牌,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
字迹被泪水洇过,有些模糊,却透着股执拗的盼头。沈砚辞拿起刻刀,在块新裁的梨木上,轻轻刻下“团圆”二字。刻刀划过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像给那个未完的盼头,续上了温柔的一笔。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继续,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炭盆里的竹火渐渐弱下去,却依旧暖着。沈砚辞把刻了一半的“团圆”木牌放在案上,与砚台里的墨、陶壶里的酒、墙上的木牌们作伴,忽然明白,所谓团圆,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聚在一处,而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念想、刻在木头上的名字、留在心底的暖,都在这个雪夜里,陪着你,等着春天,等着新的故事,慢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