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从北方一路私访到了南方,来到了新宫附近的熊野山。
此山临崖望海,惊涛拍岸的壮阔铺展在眼前,海风卷着咸涩扑面而来,竟生生勾得他心头一紧,那是对中原故土的思念,像埋在心底的藤蔓,此刻顺着浪声疯长。
他望着翻涌的碧波出神,半晌才转向身侧几人,声音里染着化不开的沉郁:“我这一辈子,大抵是回不去中原,回不去家乡了。”
这次私访途中,他常觉倦怠如影随形,稍一劳碌便腰膝酸软,鬓边霜色也似比往时更浓。
“身子骨是真不如从前了,”他轻轻叹口气,指尖拂过崖边枯草:“看来确实是老了。”
顿了顿,他目光重新落向那片海,语气反倒淡定了些:“我若去了,就葬在这熊野山吧。”
他抬手往四周一指,只见周遭山岚绕岫,海色接天:“这儿景致好,风水也不差,望着这片海,倒像离老家能近点儿似的。”
说罢转向管事:“取纸笔来,我写几句。”
管事忙取了缣帛与笔,找来一个平整的木箱将缣帛铺好,又细细磨了墨。
徐福提笔蘸墨时,指节微微发颤,却只略一凝神,便落笔如飞。
待墨迹稍干,管事近前细看,原来是一首短歌,字里行间尽是牵念:
“吾立层峦之上兮,望我故园;
故园隔烟霞兮,念念未删。
吾立层峦之上兮,望我中原;
中原沉雾霭兮,意未稍减。
安得飞舟越重波,束带还家兮拜椿萱;
飞舟虽未得兮,此念拳拳。
天浩浩,风漫漫,云尽处,是故园!”
管事读罢,眼眶微热,忍不住劝道:“老爷既然这般思念故乡,何不试着回去一趟?
即便是不能衣锦荣归,能踏上故土看看,也好过这般日夜牵肠啊。
锦衣夜行尚且觉得可惜,何况是对故乡的念想呢?”
徐福将笔轻轻搁在箱上,墨滴在缣帛上晕开个小圈,像他心底漾开的波澜。
“我何尝没动过这念头?”他望着海天相接处,声音轻却沉:“可家乡万里,隔的是惊涛骇浪。
我身负的是邦国重任,早已以身许国,怎能因为一己之念,而误了大事?
那点念想,便也只能随着海风,落进这熊野山的山海里了。”
徐福的思乡愁绪,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也在同行人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人非草木,孰能无牵?那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本就是藏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一行人重抵博多湾,这片曾留下足迹的海域。
旧地重游,抬眼四望,满目皆是鲜活生气,不觉让人心头泛起感慨。
日光洒在博多湾的海面上,恍若一面巨大多棱镜,将碧波折射出千万重斑斓,从浅碧到靛蓝,层层晕染开去。
几只白帆轻展,如鸥鸟掠水般缓缓移动,远处渔民载着满舱银鳞鱼虾,渔歌声随着晚风飘来,正是归航的惬意。
徐福望着这般景致,情思翻涌,即兴吟出一首:“
博多湾色漾青蓝,渔唱摇波送白帆。
夕阳染尽千峰秀,笑看瀛洲万户安。”
一旁管事见他沉醉在这湾景里,笑着上前:“老爷,这景致赏够了,海边酒楼的海鲜正当时,不如咱们去尝尝?”
徐福颔首笑道:“好啊,我正有此意。
在宫里时,御膳房的宴席天天不重样,摆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可吃久了,总觉得滋味寡淡,少了些烟火气。
前几日偶然尝了几道民间家常菜,不过是寻常的油盐酱醋调味,却意外清爽可口、解腻开胃,吃得酣畅淋漓,反倒比那些山珍海味的宫廷菜更让人觉得痛快舒心。”
他稍作停顿,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闲闲补充道:“这倒与赏玩风物相似,如果天天只对着一物,纵是稀世佳珍,也难免失了新鲜意趣。
所幸各地送来的女子,或温婉如江南烟雨,或明艳似塞北朝阳,各有各的韵致,倒从未尝过那‘久视生厌’的滋味。”
管事忙笑道:“老爷这才是真福气,我们就没有这福气喽!”
徐福听了,朗声笑道:“怎么没有?我从未限制过你们娶妻的数目。
此地本就女多于男,先前我还劝过你们多纳几房,以安家室。
你若有意再添内眷,我便特许你自宫女中选一个,如何?”
不不不!管事忙摆手,多谢老爷美意,我可不敢再娶了。
徐福奇道:这又是为何?
管事苦着脸道:家里那位本就是河东狮吼,真要是再娶个小的回去,不光小的活不成,我这条小命怕是也得交代了。
我虽有那点心思,可实在没这个胆啊。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急道:老爷,宫里的事千万莫再提,切记!切记!
徐福恍然:你说得是,我倒忘了。
又摆摆手: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既然没胆,我不勉强便是。
一行人转至海边酒楼,分坐两桌,徐福、管事和两个宫女一桌,卫士们另坐一桌。
点了几样海鲜与时鲜蔬菜,正吃得热闹,忽然有几个浪人摇摇晃晃闯了进来。
这伙人眼尖,瞥见徐福身旁两个宫女容貌标致,当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嘴里喷着污言秽语挑逗。
也许是平日调戏妇女惯了,见两个宫女垂眸不理,竟不肯罢休,伸手就要去扯宫女的衣袖。
管事霍然起身,沉声道:放尊重点!这是我们老爷的女眷。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浪人斜着眼瞥他,啐了口:关你屁事!这么俊的娘们,你们老爷碰得,老子就摸不得?
说着,肥厚的手掌就往其中一个宫女脸上凑。
那宫女本是练过些拳脚的,哪容得他如此放肆?
未等他手挨近,反手便是一记耳光,的一声脆响,浪人脸上当即浮起五道指印。
浪人吃痛,左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骂道:臭婆娘!你敢打老子!
扬手就要挥拳还击。
宫女反应更快,不退反进,趁他扬手时猛地抬起右腿,一记利落的侧踢,正中浪人小腹。
那浪人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翻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几个浪人见状,呼啦啦围上来,撸着袖子就要动手。
酒楼里的卫士早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住手!
浪人仗着人多,哪里肯听?嗷嗷叫着就冲上来拳脚交加。
谁知这几个卫士皆是好手,只见他们身形微动,或避或挡,反手便是几记快拳狠脚,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浪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瘫在地上哼哼唧唧。
卫士们拍了拍衣袖,沉声喝道:
浪人们哪还敢逞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楼。
徐福与管事当即抚掌大笑:好!打得漂亮!真是痛快!
周围食客也纷纷围拢来,满脸振奋地附和:可算有人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诸位是何方高人?竟有这般好身手!
这伙浪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连捕头都要让他们三分,今日被你们教训得服服帖帖,实在解气!
徐福一行这一路走来,沿途不仅遍尝珍馐、饱览胜景,更将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吏品行、施政得失,以及物产丰瘠、工商兴废,都摸得大致清楚了。
大部分的都、道、府、县,都照着徐福的命令建城、兴修集市,办学校、搞实业也都有不少进展。
那些都、道、府,靠着中央财政的支持,大多已经建起了城墙以及官府办公的地方,还配上了两三所学校,几条街道。
集市上的买卖也慢慢做起来了,渐渐成了各自地方上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再看县里,建起城墙的还不到一半,而且规模也小得很。
县里的衙门又简陋又小,大多只有一条主要街道,平时没什么买卖,只有赶集的时候才有几个人做点小生意。
官办的学校呢,大多也只剩一所了。
不管是都、府这样的大去处,还是县、镇这类小地方,学宫的门向来只对官员和富家子弟敞开。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怕心里充满了对书本的热望,也只能扒着学宫的墙缝往里瞅,看那些衣着光鲜的孩子背着书箧进进出出,或是踮着脚望一眼里头飘出墨香的窗棂。
那扇朱漆大门像生了根的界碑,明明就立在眼前,却把他们的念想牢牢挡在门外,怎么也跨不过去。
徐福轻叹道:人们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便是寻常百姓也懂,知识能改命运的道理。
这十余年来大力兴教,倒也培养出不少本地人才。
建邦之初,朝中本土官员尚不足一成,如今已过半;那些先进的耕作与生产技艺,也因此传得更广泛,更迅速了。”
由此可见,知识确实已改写了部分人的命运,也正悄然重塑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但就此番所见,不过是给这曾蒙昧的地方,打下了兴教的基石,树起了“教育兴邦”的新念而已。
广大百姓的孩子仍与学堂无缘,往后还得在普及教育上多下功夫。
管事在一旁附和:“老爷说得极是。
农村本是藏龙卧虎之处,多少好苗子只因缺了读书的机缘而被埋没。
往后若能招些农家子弟入学就好了,他们多半肯下苦功、耐得辛劳,反倒更易成栋梁。”
徐福轻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经费。
有些地方的百姓连温饱问题都没解决,真要在农村办学校,恐怕还得等条件再成熟些才行。”
他们这一路走过了不少乡村,无论是关东大平原,还是武藏平原、越后平野,田垄里的庄稼都长得郁郁葱葱,透着勃勃生机。
途中还特意绕去看了扶苏儿女早年开辟的那片桑园。
当年不过是一方小圃,如今却扩大到漫无边际。
成片的桑林望不到头,桑叶挨挨挤挤铺成绿海,风一吹,就见层层叠叠的绿浪顺着地势起伏,簌簌的叶声里,竟像藏着年月生长的轻响。
沿途的工场、矿山、手工作坊也比先前多了不少,铜铁工具的使用更是随处可见,不再是稀罕物。
待徐福一行抵达长崎市,那番繁荣兴旺的景象,竟让他暗自惊叹。
这是座因港而兴的城,大小船只载着货物进进出出,桅杆在水边织成密密的林。
货场上堆着如山的货物,集市里、商铺中商品更是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同行的一个宫女指着摊上色彩艳丽、摸起来柔软爽滑的丝绸,问老板:“这些漂亮的丝绸是哪里来的呀?”
老板笑着回话:“这是从大汉朝来的货。
旁边这些绸缎是本地产的,质地不差,花色也多。
这是从汉朝请来的师傅,手把手教本地工匠织的,质量跟汉朝货差不多,价钱却便宜不少,省了远路的运费嘛。”
他又抬眼打量那宫女,嘴角噙着笑打趣道:“姑娘这般身段窈窕、眉眼娇俏,若买一匹回去做衣裳,穿在身上定是光彩流转,走在街上,怕不是要惹得满街人都挪不开眼呢!”
宫女笑着谢道:“多谢老板夸奖!我衣裳够多了,装了好几箱子呢。
往后要是需要,肯定来照顾您生意。”
管事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致,忍不住叹道:“老爷,咱们一路走来,就数这城里最热闹了。
街上卖的吃食看着就好多花样,味道估计也各有各的妙处,要不就让大伙儿边走边尝尝鲜?”
徐福点头笑着说:“行啊。不过得注意着点,别乱吃太多,咱们这十个人也千万不能分开了。”
“老爷放心,小的记下了。”
其实徐福心里也早想去尝尝了,想借着这机会解解馋。
毕竟这种能随便尝鲜的机会,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一行人转到美食街,未等入口,那各种吃食的鲜色、异香就勾得人食指大动,好在他们行囊里不缺银两。
一会尝那油炸得金亮喷香的鱼丸;一会用清酒佐着鲜嫩的生鱼片;一会又品那抹了蛋黄酱的龙须菜,换着样儿地尝鲜,好不自在。
吃得正痛快呢,管事眯着眼睛笑:“今天这么悠闲地逛着尝小吃,真是舒坦极了。
这种无拘无束的自在劲儿,真让人喜欢。
老爷,我也想编几句顺口溜,让大伙儿乐乐,成吗?”
“自然成。”徐福笑着应道:“这光景,倒像我从前云游四海时,那神仙般的日子。
今日咱们便学那‘仙宫无岁月,神仙无老少’,放开了乐一回,要吟诗、要唱歌、要跳舞,都随你们。”
徐福话音刚落,管事便抬手捋了捋胡须,晃着头吟道:“不求无来不求有,但愿海涛化为酒。闲来仰卧沙滩上,涌一浪来喝一口。”
吟罢,周遭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
管事略带窘迫地笑:“这掌声稀稀的,莫不是小的写得差了?还请老爷指点。”
“写得倒有几分趣味,满是烂漫情致。”
一旁的卫士张彪打趣道:“就是缺个题目,依我看,叫‘酒鬼诗’再贴切不过。”
管事瞪他一眼:“我没问你!你若有本事,也吟一首让大伙儿评评呀。”
徐福笑着打圆场:“你这诗里,倒把个爱酒的性子写活了。
只是诗里只有酒,没提菜。
老话讲‘寡酒难吃,寡妇难当’,你可得悠着些,真若醉出个好歹,你那妻儿日子可怎么过?今日便少喝些吧。”
“老爷放宽心,小的有数。”管事忙道:“我喝酒从不会醉,跳舞也不从觉累。
真要是醉了,内人便不让我进屋睡,借我个胆子也不敢贪杯呀。”
徐福朗声笑:“你家内人管得好!”
傍晚时分,徐福一行悠悠漫步,顺着繁华的街景信步而行,不觉来到一条小河边,眼前景致骤变,又是一番清雅模样。
河面上桨声悠悠,灯影晃动,一艘艘画舫慢悠悠漂着,五颜六色的灯亮得十里水路都透着辉煌。
那些艺伎船弯弯曲曲排着,像游在水里的长龙。
船上丝竹声、管弦声一块儿响起来,一阵接一阵飘向云里,热闹得很。
徐福指着问管事:“这些是做什么的?”
管事答:“老爷,这都是艺伎馆的船,艺伎可比一般青楼女子档次高多了。
好些姑娘是真心喜欢这行当才来的,就连有些有文化的人家,都觉得女儿能当艺伎是件体面事呢。”
“艺伎未必是二八年华、容颜倾城的模样,可眉梢眼角总缠着说不尽的风情,一个抬眸、半垂眼帘,都藏着恰到好处的韵致;
也未必有杨柳般的纤腰,可起舞时裙摆轻旋如流云,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哪怕只是慢步挪向席前,都像浸在旧时光里的画,温婉又耐看。
但要当合格的艺伎可不容易,想入行的姑娘,十岁左右就得进艺伎馆学本事,一学就是五年甚至更久。”
“这几年里,诗书、舞蹈、弹琴、茶道、书法、插花,还有说话怎么得体、穿衣怎么好看,就连开推拉门怎么优雅、走路怎么稳当、鞠躬斟酒怎么有礼,这些都得学。”
“熬过上千天的苦训,得练到说话甜、懂礼数、穿得华丽、歌舞娴熟,还得会看人的脸色,跟客人打交道应付自如。
之后还得先做段时间‘见习艺伎’,才算真成了艺伎。”
说完他笑问:“老爷,要不要去瞧瞧?”
徐福摆摆手:“算了。要是往后让人知道我去了艺伎馆,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长了些见识。
所以说啊,不光是读万卷书能长学问,这走万里路照样能增见识。
处处留心都是学问,就看你上不上心罢了。”
管事的答道:“不去也对。
要说这艺伎,跟宫里的嫔妃比,那可差着好几截呢,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老爷,您是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真让人羡慕呀。”
“管事,你先前还劝我别提宫里的事,怎么这会儿倒自己说起来了?”
管事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懊恼道:“哎哟,我这记性真该打,怎么总记不住呢!”
“罢了,往后多留意就是。
在宫里住久了,这些习惯也难一下子改过来。
对面有家糕点铺,你去买些来,咱们边走边吃。”
“哎,好的,老爷,我这就去。”
管事快步走到街对面的糕点铺,挑了几种模样精致的糕点,正从包袱里摸出银子要付账,冷不丁从旁边巷子里窜出个人来,一把抢过他的包袱就往小巷深处跑。
“抓贼啊!”管事急得喊出声,拔腿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