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杰登船离岸时,手里攥着那卷母子三人的画像,海风扑在脸上,竟比汉宫的秋凉更刺骨些。
船行至中途,随行的内侍才低声将实情托出,原来仁皇徐福急召他归国,并非寻常要事。
“太子殿下……元瀛公子他一向体弱,前几日不过偶感风寒,也许是自己没当回事,只当是寻常小病来调理,谁知拖了几日,竟猛地沉了下去。”
内侍声音发颤:“宫里请了所有医术最好的太医轮流守着,针石汤药都用尽了,终究还是……回天乏术,三日前已经薨了。”
徐元杰猛地攥紧了拳,元瀛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虽隔着年岁,儿时在御花园里自己追着哥哥跑的模样还清晰得很,怎么忽然就……
“皇后娘娘得知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水米不进,整日抱着元瀛公子的旧物哭,如今也一病不起。
太医说,是悲伤过度伤了根本。”
内侍垂着头,“陛下急召您回去,一来是国中不能无储,想让您继任太子之位;
二来……也是盼着您能在娘娘跟前守着,或许见着您,她心里才能松快些。”
海风卷着船帆猎猎作响,徐元杰望着远处茫茫的海面,忽然想起离家时母后攥着他的手掉泪的模样。
那时她只温言盼他早归,半句愁绪也没露。
如今想来,也许是元瀛出生时那场难产落下了病根,元瀛打小就体弱,后来更是缠上了哮喘的病根,换季时稍遇风寒就高热不退。
当年元杰远赴他乡时,元瀛那旧疾分明已悄悄复发,夜里常咳得蜷起身子,白日里也总是无精打采。
只是做母亲的,怕分了他的心,竟硬生生把这份牵挂压在心底,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方才与锦宁分别的不舍还堵在心头,此刻又添了丧兄之痛、忧母之愁。
原来皇命急催的背后,竟是这般沉重的缘由。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中和国的方向,这一趟回去,肩上扛着的,便不再只是儿女情长了。
船抵中和国港口时,宫车已在码头候着。
徐元杰踏着暮色入宫,刚进内苑,就见廊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皇后由侍女扶着,鬓发虽有些散乱,眼神却亮得很,见他进来,眼泪先落了下来,颤巍巍伸手拉住他:“元杰,你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掌心的温度带着病后的虚软,却攥得极紧,那点失而复得的欣慰,混着丧子的哀恸,在眼角眉梢缠得真切。
不出几日,徐福便在朝堂上颁下旨意,立徐元杰为新任太子。
退朝后留他到御书房,屏退左右才沉声道:“你既成了太子,往后便是国之储君,规矩上得周全。”
徐元杰心里咯噔一下,见父皇神色凝重,便知还有后话。
“你在汉朝娶了公主,生了儿女,这是你的缘分,朕不拦。”
徐福指尖叩着案几:“可锦宁公主不愿来中和国,这也是实情。
将来你登基为帝,后宫不能无后,母仪天下的位置空着,于国于礼都说不通。”
他抬眼看向徐元杰,目光沉了沉,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朕已让人在勋贵世家的女儿中留意,过些时日便为你选一位品行端方、家世清白的女子立为太子妃,她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顿了顿,见徐元杰唇动似要开口,又抬手止住:“你不必多言。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更是为了国本稳固。
你既已站在了储君的位置上,肩上扛的便是江山社稷,再不能只沉湎于儿女情长。”
见徐元杰脸色发白,徐福缓了缓语气,又补了句:“朕知道你念着汉朝那位。
若将来有一日,锦宁公主愿意跨海来此,朕便允她入后宫,封个贵妃,与你团聚,这是朕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徐元杰站在原地,指尖掐着袖角。
方才见母后时的暖意还未散,此刻却像被冷水浇透。
一边是父皇口中的“国本规矩”;一边是汉宫那头牵肠挂肚的人。
这道选择题,竟比渡海的风浪更让人难以承受。
徐福的话并非空谈。
几日后,他便召来徐元杰,直言已为他选定了太子妃,乃是瀛洲当地名门望族田中的女儿,名唤美惠子。
田家本是瀛洲原住民里的翘楚,世代积德,乡邻提起他们,向来是赞不绝口,声望如山般厚重。
更难得的是田家的女儿美惠子,打小在这样的家风里长大,教养极好,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即使遇着啥事也不见半分急躁,性情温良得像春日里融了雪的溪水,瞧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与田家结亲,既能牢牢拉拢原住民的心,借他们的声望稳住瀛洲的人心,又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匪少些可乘之机。
这步棋,徐福走得极深。
毕竟叛匪未除,暗流仍在,唯有国家根基扎得稳了,其他一切才谈得上。
“美惠子性情温婉,家世清白,与你正是良配。”
徐福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婚礼已着人筹备,要办得盛大些,让瀛洲上下都知道,你这位新太子,与他们心连着心。”
徐元杰张了张嘴,想说锦宁,想说那对尚在襁褓的儿女,却终究只化作了一声低叹。
自从被立为了太子,他身边便多了侍卫随从,言行举止皆在目光之下,别说跨海寻锦宁,便是私下递封书信都需小心翼翼,哪还有从前的自由?
他甚至不敢深想,这一娶,与锦宁往后是否还能再见?
正愁闷时,钱锋奉召入宫探望,见他面容憔悴,便知症结所在。
待问明缘由,钱锋叹道:“太子,臣知道你念着公主,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
将来若登基为王,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为皇室开枝散叶本就是责任,即使不娶田中小姐,日后也难免要纳其他妃嫔。
眼下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意旨,又关系到瀛洲的安稳,你纵有万般不愿,怕也只能先应下。”
钱锋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疼,却又字字在理。
徐元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只觉肩上的太子冠冕重逾千斤。
他终究还是要沿着父皇铺好的路走下去,只能把对锦宁的牵挂,悄悄藏进心底最深处。
几个月后,仁皇为徐元杰与田中美惠子操办的婚礼,排场大得让整个瀛洲都沸沸扬扬,宫墙内红绸绕梁,宫墙外鼓乐喧天,连海风里都飘着喜宴的酒香。
可这满世界的热闹,像隔着层琉璃罩,愣是透不进徐元杰心里。
他望着阶下往来的宾客,眉头间那点沉郁,比未燃尽的烛泪还黏滞,怎么都散不去。
新婚之夜,红烛摇影里,他望着眼前一身和族嫁衣的田中美惠子,沉默半晌,终是轻声开口,讲起了汉宫的锦宁公主:
讲她为解他乡愁,讲的那些汉地的趣闻笑话;
讲那对龙凤胎红扑扑的脸蛋,如何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望他。
话里的温柔,是藏了许久的惦念。
田中美惠子静静听着,没有半分愠色。
等他说完,她才轻轻欠身,声音温和:“太子心里有牵挂的人,有放不下的儿女,是重情重义。”
她抬眼望他,目光诚恳:“往后若有一日,锦宁公主带着孩子寻来,我定会待他们好,更会以姐妹之礼相待,绝不会委屈了他们。”
徐元杰猛地抬眼,见她眼底只有体谅,没有计较,心头那道因无奈而筑起的墙,忽然塌了一角。
他原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责任与妥协,却没料到能得到这样一份通情达理的体谅。
他起身向她深深一揖,语气里添了真切的郑重:“多谢你。”
红烛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先前的疏离渐渐融了。
徐元杰望着眼前这个明事理的女子,终是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
他或许仍念着汉宫的风,但此刻,他愿意从心底里,接纳田中美惠子这位妻子。
另一边,钱锋与孔洪章一行归国后,便各归其位,在分管的领域里忙碌起来,倒也利落。
一日早朝,徐福目光先落在孔洪章身上,沉声道:“孔爱卿,你们从汉朝归来,带回不少有用的东西。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从汉朝借来的人力用好用活。
全国必须统一推行汉隶,彻底结束如今文字混乱的局面。
政令要通畅传达,文字统一是根基。
给你两年时间,能做到让全国文字归一吗?”
孔洪章躬身应道:“臣必全力以赴,定不辱命,按时办妥此事,请陛下放心。”
徐福颔首,又转向钱锋:“钱元帅,你先前率三军平定吉田信雄等三支叛军,雷霆之势震慑四方。
余下那些零星叛匪,想来也已经被咱们军队慢慢清剿干净了吧?
自你当年回汉朝寻亲,算到如今,已是两年有余。
这七百多个日夜,我一心扑在朝政上,起早贪黑地打理国事,中和国这才慢慢从沉滞里缓过气息,重新透出了鲜活的生机。
如今各地奏报递上来,全都是些丰年、安宁的好消息,瞧着倒真像个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的模样。
可我总犯嘀咕,这些地方官,怕不是为了显政绩、盼着升官,才只拣好听的报吧?
毕竟过去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我想着要摸清底下的实情,便打定主意微服私访。
偏巧南云、伊藤那帮余孽还没抓到,指不定现在就躲在哪个暗处,等着找机会作乱。
大臣们都揪着心,怕我路上出岔子,一个个劝我别去,反对的话翻来覆去说,听得我心里直堵。
我盼着能有大臣站出来应一声,支持我这趟行程。
钱爱卿,你怎么说?你支持我吗?”
钱锋躬身回道:“陛下,南云、伊藤一伙还在逃,此刻说不定蜷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正支着耳朵等机会,要对您下黑手呢。
您是天下的主心骨,安危系着万民。
若微服私访,身边防卫本就薄弱,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要不这样,臣亲自挑选三百精悍卫士,组成一支卫队跟着,悄无声息护您周全,如何?”
徐福却摆了摆手:“我不同意你这样的安排。
微服私访,就得瞒着地方官,才能摸到底下的实情。
你带几百人浩浩荡荡下去,动静那么大,他们早得了信,还不提前把场面都做圆了?
到时候我看见的都是假模样,那这趟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探查实情的心思,不就落了空?”
“陛下,大臣们忧心您的安危,臣懂。
但您若执意要微服私访,臣便去想法子劝服他们。”
钱锋语气恳切,眼底却燃着亮:“您肩上扛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重责。
要选得良才、定得良策,谋那长久安稳,非得摸透底下的实情不可。
这微服私访,本就是该做的事。
只是安全上不敢忽视,臣想着,不如请谋主刘伯仲来商量个良策,总好过毫无防备地去。”
谋主刘伯仲原也劝过几句,见徐福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待退朝后寻了机会私下见驾,躬身道:“陛下,臣琢磨出一计,或许能保您私访时平平安安的?
只是不知陛下愿不愿听?”
徐福一听,眼里顿时添了几分兴味,抬手道:“你且说来,朕愿闻其详。”
刘伯仲沉声道:“要瞒过众人耳目,需得按这几步来:
第一,您微服私访这段时间,得装病不上朝,朝政先让左右两个丞相一起管着。
这样一来,别人才不会怀疑您不在宫里,才能把您出门的事儿瞒住。
第二,出行时必须改扮容貌,说话也得换个声调,形、声都得彻底变了样,让旁人就是迎面遇上,也认不出您来。
第三,行踪要守得如铁桶一般严实,尤其不能让南云、伊藤那帮仇家探到半分消息,否则便是自招祸端。
第四,得组建三支特遣队。
头两队各配十人,头一队做二队的替身,两队都要挑功夫硬的好手当贴身护卫,明里暗里互为掩护。”
陛下扮作寻常商人,随行的保镖便装成家奴。
他们唤您‘老爷’,您对他们则直呼其名——张三、李四,或是海部、雨村这般,寻常人家的称呼才最不惹眼。
这般装扮,方能瞒天过海:既防了暗处坏人的算计,又能叫地方官摸不清底细,没法提前做手脚蒙骗您。
唯有这样,才能探到各地最实在的情形。”
徐福听了,颔首道:“好!只是还得添两个人,一个管日常起居,一个专司记事。
这事,就交给你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