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酋长一家心里头的疑窦像生了根的野草,疯长不休:“难不成是皇上临时变了主意?”
可再一琢磨,又觉得不像,信使临走时明明说的是“静候通知”,这分明是圣意没改,只不过是让他们多等些时日罢了。
直到一位在外经商的同乡满身风霜地赶回,将消息一五一十说破,田中一家心头那团盘桓多日的迷雾才豁然散开,霎时间又惊又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伙叛军竟扣下了几位正要赴京觐见的酋长,更四处散布恶毒的谣言。
他们捏造出一套说辞,说得有鼻子有眼:“仁皇嘴上说请各位酋长进京参观,实则早设下天罗地网,只等你们踏入京城,便要将各部落头领一网打尽!”
这谣言像草原上的野火,借着风势瞬间烧遍了各个部落。
惊悸像雨后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上了众酋长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先前那点赴京的热望顷刻间被冻成了冰,不少人当即打消了进京的念头,任凭使者如何催促,也再不敢前进一步。
皇上让田中一家暂缓进京的深意,此刻终于水落石出。
田中酋长攥紧了拳,将满心的焦灼强按下去,只能耐着性子,静候消息。
另一边,自仁皇任命兵部尚书钱锋为讨逆军大元帅后,瀛洲各地已是烽火连天:叛军或攻城掠地,屠戮地方官吏;
或扣压赴京酋长,借谣言裹挟各部落入伙,兵锋直指京城,国势已然危如累卵。
危急存亡之际,钱锋与谋主刘伯仲却镇定如常,当即召集各路讨逆军将领召开联席会议,汇总各地军情,共商破敌良策。
谋主刘伯仲率先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各位将军,眼下敌情固然严峻,但我军已集结三十万精兵。
叛军虽气焰嚣张,三支主力相加不过九万,算上各地流寇也只十二万上下。
只要安排得当,收拾这些叛军肯定不难。
今日请诸位畅所欲言,共献良策。”
话音刚落,雨田将军便上前一步,朗声道:“钱元帅,我四路大军每路皆有六万劲旅,京中尚有五万守军。
那三路反贼,每路最多两三万人。
依我看,咱们四路大军里,留一路去帮着守京城,确保朝廷根基稳当。
其余三路,各对一路叛军,同时发起猛攻,把这些反贼往死里打!
让他们顾头顾不了尾,想互相帮忙都没门儿。
这么一来,保管能一口气把这些乱臣贼子连根拔了!
大伙儿觉得这主意咋样?”
钱锋微微颔首,环视众人道:“各位还有什么高见,都可以说出来。
哪个方案更妥当,我们就依哪个行事。”
王功将军当即起身,语气凝重:“雨田将军的策略看似可行,实际上是平均用力,犯了兵家的大忌。
我军虽然每路兵力多于叛军,却并未达到‘十则围之’的绝对优势。
如果没法把敌人围住全歼,只打一场击溃他们的仗,那还不如集中力量彻底打垮他们其中的一股,这就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意思。
敌人只要喘过气来,必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战乱不休,瀛洲的老百姓可就要遭大罪了!”
帐中一时寂静,各位将领都低头沉思,显然王功的话说到了要害处。
雨田问道:“那依王将军的分析,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王功沉声道:“依我看,得留一路兵马在京城北面做预备队,剩下三路兵力全部集中,先打离京城最近的那股叛军。
用绝对优势兵力把它团团围住,彻底吃掉——这就叫‘擒贼先擒王’。
打掉这一路,必定能震慑另外两路,到时候再逐个收拾。”
市川十郎插话:“那另外两路要是来救援怎么办?”
孙得胜接过话头:“谋主刚才已经说过,另外两路叛军离京城远,沿途尽是山地,路难走得很。
咱们派一路人马沿途拦着,他们想靠近京城,没两个月根本办不到。
再说京城还有近八万人马守着,万无一失。
等咱们把吉田信雄这路叛军灭了,早就腾出手了,正好回头收拾那两路,一路一路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可以用‘围点打援’的法子:先用部分兵力围住一股敌军猛攻,再派几队骑兵盯着动向。
要是另一路敢来救,咱们就把主力埋伏在他们必经的路上,凭着兵力优势,一口气把援军打垮。
解决了援军,再回头收拾被围的,这也叫‘引蛇出洞’——把敌人从老巢里引出来,他的优势就没了,咱们收拾起来更顺手。”
“好!有进步!看来这兵法学习班没白办。”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刘伯仲——中和国上下公认的“军略大家”。
刘伯仲接着说:“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我很欣慰。
大家都肯动脑子了,这很好。
古人云:‘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一个将军得智勇双全,才能打胜仗。
我同意王功的想法,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先灭了吉田信雄这一路,解了京城的心腹大患。”
他话锋一转:“今天我再考大家一下:这三路叛军中,哪一路最强?咱们真正要‘擒’的那个‘王’,又是哪一个?”
张顺率先开口:“依我看,伊藤那一路最强。
他手下有近四万人马,比另外三路都多出不少,这人数摆在这儿,底气自然足。”
孙得胜摇摇头:“我倒觉得南云那一路更厉害。
论人数,他只比伊藤少几千,可他军中的铁制兵器最多,战马也最壮实,真打起仗来,这些东西可是能顶大用的。”
雨田眉头微蹙,沉声道:“我却认为吉田信雄那一路才是最强的。
他手下的铁制兵器或许不如旁人多,但兵都是精兵,几乎没什么老弱病残,平日里训练更是实打实的严苛。
更要紧的是,吉田信雄本人和他手下几员战将,都是懂兵法、经受过实战打磨的硬角色。
过去部落混战里,他们多少次硬碰硬挫败强敌,吉田信雄‘常胜将军’的名号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何况他这一路离京城最近,眼下对咱们的威胁最直接,这股子锐气,远非另外两路能比。”
刘伯仲颔首道:“雨田将军这番分析,深得我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声道,“我先前便说过,衡量一支军队强不强,不能只看表面。”
“其一,要看兵是不是真练过。
没经受过严苛训练,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上了战场不堪一击。”
“其二,要看有没有能扛事的将帅。
好将帅是军队的魂,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正是这个道理。
古人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求的就是那种智勇双全、能打硬仗的领头人。
又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可见将帅的成色,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的精气神,更是克敌制胜的根本。”
他话锋一收,语气笃定:“吉田信雄和他手下的将领,都是在血里火里滚过的能征惯战之辈,手下的兵也个个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好手。
所以他才是这三路叛军里真正的硬骨头,也是咱们非擒不可的‘王’。
集中兵力先啃下他这一路,准没错。
钱锋元帅,您觉得呢?”
钱锋进言道:“谋主所言极是,咱们便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先擒下这路‘王’。
只是眼下已入初冬,纪伊山积雪封路,敌军屯兵其间,粮草运输和行军都多有不便。
依我看,不如先将其团团围住,断了粮道,待到三月冰雪消融,再挥师强攻不迟。”
“君不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兵贵神速’的古训么?”刘伯仲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叛军见冰雪封山,必料定我军不会此时进兵。
况且他们前些日子一路凯歌,早已骄狂得不知天高地厚,自认天下无敌,防备定然松懈。
这时候打过去,正好让他们措手不及,一举歼灭!”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我军行军不便,敌军难道就能安然自如?
其他几路叛军想长途增援吉田信雄,只怕会更难,这恰恰给了我们速战速决的时机。
何况军情如火,吉田信雄乃是中和国的心腹大患,必须火速铲除,方能腾出手来收拾另外两路强敌!”
钱锋闻言一拍案:“好!军师说得很在理!
咱们就给这伙叛军来记迅雷不及掩耳的重拳、快拳!”
说罢,他与刘伯仲紧急磋商片刻,迅速调整了原先的部署,随即起身朗声道:“传我将令——王功率五万大军,自和歌山东进,直逼纪伊山吉田信雄的营垒,伺机而动。
张顺领三万水军、两千艘战船,封锁新宫、熊野一线海岸,绝不能让叛军从海上逃脱。
孙得胜率五万大军,自宫本登陆后向北推进,合围纪伊山。
本帅与谋主刘伯仲、皇太子徐元瀛,协同雨田率领五万大军,由北向南压境,将吉田信雄三万余叛军困死在纪伊山,务必全歼!
庞德率七万大军驻守京城北部,作为战略预备队,严密警戒北方动向!”
就在这时候,侦察兵急忙来报告:大雪封山,道路断绝。
吉田信雄正屯兵纪伊山,营寨连起来有好几里地,而且这些营帐都靠着山势、挨着茂密的树林搭建,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像蜂窝一样。
刘伯仲与钱锋对视一眼,都认为这一战关系重大,如果能将吉田信雄的军队全歼,不仅能震慑其余叛军,更能一举提振中和国军士气,彻底扭转战局。
一旁的皇太子徐元瀛上前一步,对刘伯仲道:“谋主,父皇派我随您出征,便是要我潜心学习治军用兵之道。
依您看,这仗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打赢呢?”
刘伯仲抚须笑道:“你父皇的深意,我自然明白。
将来治国安邦的重任,终究要落在你们肩上。
我先前推荐的兵书,听说你已尽数读完。
如今雨田、郑勇这些将军,天天都在琢磨兵法里头的门道。
正好借今天这机会,我就来考考大伙儿——刚才探子把敌情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你们几位都在手心写下该用什么方法打这一仗,看看是否英雄所见略同?”
众人闻言,都凝神思索,随即各自伸手在掌心写了字。
刘伯仲朗声道:“都亮出来吧!”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摊开手掌——好家伙!每只手心里竟然都端端正正写着一个“火”字。
刘伯仲瞅着这满手的“火”,眼梢眉角都带上了笑意,先前的期许此刻全化作了欣慰。
他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好!英雄所见略同!就用火攻,烧他个片甲不留!”
钱锋立刻传令:“各路大军加速挺进纪伊山!
务必在敌军察觉险境之前,将吉田信雄这股叛军连根拔起!”
再看那吉田信雄,前些日子真是春风得意,一路攻城拔寨,所过之处金银财帛掠得堆成了山,又连续击溃了好几支中和国的地方守军。
胜仗打多了,他那心尖子上渐渐冒出些轻慢的火苗,暗地里咂摸:都说中和国军如何神勇,依我看也不过如此,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这般想着,先前对中和国大军的那点忌惮,早被接连的胜利冲得烟消云散,眉宇间反倒添了几分目空一切的骄气。
他正欲挥师北进,直取京城,不料天降罕见大雪,顷刻间千山覆白,道路被厚雪封死,寒风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
叛军士兵大多衣衫单薄,在这酷寒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冻伤的人日渐增多。
手下将领纷纷进言,恳请暂停进军。
吉田信雄倒也不算全然糊涂,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中和国已调集数十万精兵锐士,那可不是先前那些地方部队能比的。
自己这三万多人马若敢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纯属自寻死路。
他当机立断,传令大军暂驻纪伊山,在山麓抢搭草舍营房。
不过几天功夫,连绵数里的营寨便依山拔地而起,帐篷挨着帐篷,竟与周遭苍莽密林缠成了一团,树影里藏着营帐,营帐外挨着树棵,远远望去,倒像是从林子里长出来的一般。
安顿稍定,吉田信雄便按捺不住焦灼,立刻唤来心腹,令其备上快马,星夜赶往另外两路叛军的营地。
他亲自将屯兵纪伊山的前因后果、眼下的窘迫处境,一五一十地都交待清楚了,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
此刻他别无奢求,只求能咬牙撑过这漫天风雪的寒冬,等到明年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之时,再另谋破局之策。
他哪里知晓,此时一张无形的火网,早已借着风雪掩护,在暗处悄然收紧,正一点点勒向这山坳里的营寨,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燃起冲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