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之上,众人屏息凝视着那场吞噬一切的劫难,小船的身影在浓烟中彻底消失,每一颗心都揪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浓烟深处突然冲出一道残影——是小船!众人立刻涌上前,将惊魂未定的同伴拉上大船。
带着难以言说的悲痛,队员们挥泪告别了这座已成炼狱的港湾。
夜幕沉沉落下,火山的暴怒却丝毫未减。
炽热的岩浆一次次冲破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赤色的火浪将夜空染成血色,宛如地球这位巨人,正仰头向苍穹燃放着狂烈的礼花。
这样的奇观,船队里绝大多数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得见,新奇与震撼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以为是神仙动怒,要降下灭顶之灾,慌乱的情绪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船上的女人们更是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哭声、惊叫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乱如麻。
危难之际,徐福却依旧镇定如常,这位见惯风浪的长者高声安抚众人:“大家莫怕,也莫要哭泣!
火山喷发本来就是自然现象,绝非神灵降罚。
我云游四海几十年,曾见过数次火山喷发,皆能平安度过。
这景象非常罕见,今日能得见这般自然奇观,也是你们的机缘。
只是岩浆无情,埋了我们几位兄弟,我心中同样悲痛,但海上行船,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预料,以后还需要多做些准备,才能应对各种意外情况。”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让慌乱的众人渐渐平静下来,悲泣声慢慢停歇,大家纷纷低下头,为逝去的弟兄默默祈祷。
随后,在徐福、钱锋与胡大海的指挥下,全体人员迅速调整风帆,恰逢顺风,船队如离弦之箭,朝着远离港湾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炽热的岩浆仍以不可阻挡之势,源源不断地向港湾倾泻,将那片水域彻底化作火海。
当船队驶出数里之外,众人回头望去,那惊心动魄的火山奇景仍在眼前,兴奋与后怕在心中交织。
一位副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叹道:“这火山喷发也太吓人了!
我的乖乖,要是刚才动作慢上半步,咱们今儿个都得埋在这儿!”
惊魂稍定,另一位副将忍不住向徐福发问:“徐大人,这火山早不喷晚不喷,偏偏咱们刚到就爆发,这是为何啊?”
徐福闻言,先是一笑,随即半开玩笑地说道:“依我看,这也许是仙人给咱们办的欢迎仪式呢!
这荒山野岭里,仙人怕是从没见过这么庞大威武的船队,一高兴,就在山上放起了‘礼花’。
仙人嘛,法力无边,总爱在人前显显本事,只是这动静闹得大了些。
也可能是他们心里不服气,想着‘你们的船队虽壮观,可我们这儿的火山喷发更胜一筹,得让你们开开眼’。
再说了,若是真要加害咱们,只需早爆发半个时辰,咱们哪还有命在?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旁的青云道长听完,缓缓开口:“徐大人这话有几分道理。
只是依我之见,或许是我们打搅了仙人们的宁静,他们是想赶我们走啊。
早在你们来之前七八年,我们便已在此落脚,刚来不久,这儿的火山就曾喷发过一次,我的三位师兄弟,全都葬身火海。
后来我们在此定居,火山却再无动静,我原以为,仙人们已然接纳了我们。
可这次你们来了,人多动静大,怕是又惹得仙人们不满,才让火山爆发得比上次更剧烈,就是想把我们都赶走啊。”
众人听了徐大人和青云道长的话,都觉得各有各的道理,心里暗自琢磨:“虽说菩萨向来慈悲为怀,可真要是惹恼了,怕是也会动怒啊。”
一边感慨着仙人的神通广大,一边又在心里默默感念神仙的大慈大悲,算是给这场惊魂未定的遭遇,找了个安稳的念想。
船队在徐福的指挥下,驶出险港后便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稳稳航行。
这一路风餐露宿,足足漂了二十多天,直到远方海平面上终于冒出一抹陆地的轮廓,众人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大家纷纷涌到船边极目远眺,只见海浪一次次扑向岸边,撞出细碎的白色浪花,像撒了满地碎银。
几个水手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桅杆。
这一站高,几里外的景致全落进眼里:
红色礁石蜿蜒成圈,将一汪宝蓝色的海湾轻轻拢在怀里,红白蓝三色撞得鲜活又热烈,像一幅会动的画,让人盯着就挪不开目光,连海风都似在这景致里慢了下来。
陆地上耸立着几座小山,最高的那个山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庙宇,飞檐翘角,透着股雄伟庄严的气势,一看就不是寻常地方。
徐福望着这片陌生的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心里却打着算盘:“这到底是哪儿?等会儿肯定有人要问。
我得再编个好听的故事,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说话间,船离岸边越来越近,能清楚看见不少人正沿着山道往庙里走。
徐福心里越发笃定:“看这架势,这庙里的香火怕是很旺,想来肯定有些来头。”
船队慢慢驶进港口,刚停稳,就有几个当地商人凑上来,其中一个笑着问道:“船家,你们这么大的船队过来,带了些啥能交易的好东西啊?”
徐福上前一步,笑着反问:“听您这口音,莫不是从秦朝来的?
我们带来的东西多着呢,啥都有,就是不知道你们需要些啥?
买卖的事咱们待会儿慢慢谈,眼下我倒想先打听个事,这地方叫啥名字?
那座庙又是啥来头,怎么香火这么旺?”
那商人连忙摆手:“我是从邯郸来的,到这儿都二十多年了,可不是从秦朝来的。
这岛上的庙叫做法海寺,说起这寺里的主持,可真是个奇人!
据说都两百多岁了,照样神采奕奕,仙风道骨的,谁见了都得敬三分。
他用的泉水也特别,是从一株千年何首乌旁边渗出来的,拿这水给岛上人治病,就没有不灵的。
所以来这儿烧香拜佛、求神水的人特别多,有人叫这儿‘海天佛国’,也有人叫‘菩提神山’。”
徐福眼睛一亮,拉着商人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商家,我再跟你打听个事,这地方很早以前,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方丈仙山’?”
明着是打听,实则是悄悄引导。
商人想了想,如实说道:“我来这儿的时间不算长,说不定以前还真有这么个叫法,我就不清楚了。”
徐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商人手里,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下次我再带人来拜访你,你就说这地方很久以前,确实叫‘方丈仙山’。
就这么说,拜托了。”
商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立马点头应下:“好嘞,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徐福接着问道:“不知道这座岛究竟有多大?”
商人摇了摇头:“这岛我也没走遍过,只听人说方圆快到百里了,分属好几个部落管着。
也就法海寺附近热闹些,有港口有集市,人来得多,其他地方就荒得很,没多少人烟。”
“多谢仁兄相告。”
徐福话锋一转:“仁兄方才说从邯郸来,可你有所不知,如今天下早已改姓秦了。
秦国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建了大秦帝国,邯郸也早归了秦地。
我便是奉秦帝之命,率船队往东海寻长生不老仙药的。”
“什么?六国都被秦国吞了?”
商人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发颤:“我家就在邯郸,不知道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我真想回去看看啊!”
“这我就说不准了。”徐福叹了口气,“你若日后有机会,回去看看也好。”
商人急忙追问:“那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回秦朝?
到时候能不能带我搭个船?”
“我们还得在海上寻三年才能回去,要是现在就返程,带你走自然没问题,可眼下实在没法子。”
徐福话锋又转,拉回正题:“对了,你可知道这岛上有什么仙药吗?”
“仙药没听说过。”商人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过岛上有株千年何首乌,长得枝繁叶茂的,从它根下渗出来的水是‘神水’,能治好多病。
我跟你说,这何首乌来历大着呢!
传说是观音菩萨一千多年前亲手种的,这么多年吸够了日月精华,地下的根茎都长成了人形,都成‘首乌精’了,所以那水才灵验。
只是这神水金贵,只有法海寺的主持才能施舍给大家。”
他顿了顿,又拍了下大腿:“哦!我想起来了!
这儿还有座丹山,山上有个洞出丹砂,人家都说那是仙药里的上品,叫做‘不死药’呢!”
“丹砂?这东西我知道。”
徐福眼前一亮:“秦朝没统一六国之前,我曾跟着师父真武道长云游到巴国,在那儿采过这药。
它的用处广得很,妥妥的上品药。
内服能镇心养神、补益气力、明目通血脉;外用连疥疮、瘘疮这些恶疾都能治。”
他接着说道:“所以春秋战国那会儿,丹砂的需求大得很。
到了秦朝,巴郡出了位传奇寡妇,名叫巴清。
丈夫离世后,她毅然接下家族的矿场,一头扎进丹砂炼制的营生里。
凭着过人的胆识与本事,竟把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了当地数一数二、家底殷实的女富豪。
后来始皇帝要修万里长城,抵御北方匈奴的侵扰,巴清深知国之大义,二话不说就捐出了一万两白银,这份魄力远超常人。
始皇帝得知后,对她格外赏识,专门召她进京,封她为“贞妇”,给她的待遇更是与王侯公卿不相上下,这份荣耀在当时的女子中极为罕见。
徐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巴清靠炼丹砂能成巨富,可见这行当有多赚钱。
不知道这儿的丹砂,比起巴国的品质怎么样?
要是咱们能合作,采到上品丹砂,咱们都能发大财,你也能像巴清那样,在这儿富甲一方。
不如你先带我们去那山洞看看?”
商人摸着下巴,有些犹豫:“那洞里的丹砂品质错不了,我在中原做过丹砂生意,眼光不会差。只是……”
“只是什么?”徐福追问,“有话不妨直说。”
商人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只是后来那洞里来了条大蛇,就盘踞在丹砂矿旁。
那蛇凶得很,一口就能吞下个活人,专挑采丹砂的人下手。
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进洞了。
先前有两个勇士不信邪,提着刀去斩蛇,结果反倒成了蛇的点心;
后来又有五个人想躲远些用箭射它,可箭还没到跟前,大蛇只吹了口气就全给吹飞了。
紧接着它猛地冲出来,一口吞了其中一人,剩下四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去招惹那大蛇了。
丹砂断了来源,先前剩下的存货倒成了稀罕物,价钱早就炒到天上去了。”
徐福听了,眼中却没半分惧色,反而笑道:“我们船上有最精良的兵器,还有以一当十的勇士,若我们去挑战那条大蛇,你敢带路吗?
只要你愿意,我就赏你十匹绸缎,如何?”
商人连忙点头:“愿意是愿意,可我实在不敢靠太近。
那条蛇我想起来就怕,常让我做噩梦。
我最多只能站在离洞口几十丈远的地方指个方向。”
“行!就这么说定了。”
徐福拍板:“三天后,我们在法海寺山脚下的四海客栈碰面。
明天我们要去拜访法海寺的主持,还得回去做些准备,今日就先不陪你多聊了。”
次日一早,徐福备好了茶叶、青铜铸的精美香炉等礼物,还带了香火银子,在卫士的护送下往法海寺走去。
到了寺中,他让卫士在外等候,只身走进大雄宝殿,只见佛台上端坐着一尊镏金大佛,法相庄严,目光似能俯瞰世间众生,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佛台前,一位老僧正主持着法事。
他鹤发童颜,身披袈裟,周身透着股飘然出尘的气度,即便身处喧闹的法会中,依旧气定神闲。
徐福猜想这便是寺里的主持,便轻声问身旁一位香客:“请问大哥,那位正在主持法事的老僧,可是这座寺院的主持?”
“正是!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法海大师。”
徐福谢过香客,便在一旁静静等候。
待法事结束,他立刻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请问大师,您便是法海寺的主持吗?”
老和尚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老衲正是。不知施主从何而来?找老衲有何事?”
“幸会幸会!”
徐福急忙上前一步,双手仍保持合十的姿态,语气恳切又带着敬佩:“大师,您我虽素未谋面,但我对您的敬仰早藏在心里,说句‘神交已久’绝不为过!
您德高望重,既有体恤众生的菩萨心肠,又有能治疑难杂症的高超医术,这些佳话早传遍了四方。
我从秦朝出海时就常听人说起您,今日特地来拜会,正是仰慕您许久了!
我们从秦朝而来,在下徐福,奉秦始皇之命,出海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只是至今仍未寻得一味。
听闻方丈道行高深,法力无边,还与仙家有往来,今日特来拜会,恳请大师为我们指点迷津。”
说罢,徐福连忙让人呈上备好的礼物与香火钱,双手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师笑纳。”
法海双手合十,缓缓颔首:“施主不必多礼。”
他转头示意身旁小和尚接过礼物,又看向徐福,语气平和却带着歉意:“徐道长从秦朝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衲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便与道长实话实说。”
徐福连忙躬身:“大师直言最好,还请为我指点迷途,贫道洗耳恭听。”
法海目光微沉,缓缓开口:“老衲早听闻秦王扫六合、定天下,建立起大一统的秦帝国。
这本是结束战乱、安定苍生的好事,功可盖千秋,名该传万古。”
话锋陡然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秦始皇得志后却日渐猖狂,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贪图享乐、唯我独尊,竟行焚书坑儒之事,将千年流传的珍贵典籍付之一炬,让文脉断绝、斯文扫地;
又征调万民修阿房宫、筑万里长城,耗尽天下财力民力,使百姓苦不堪言;
更有滥杀无辜之举,双手沾满鲜血,实为滔天大罪!
如今天下百姓早已怨声载道,皆叹‘天下苦秦久矣’。”
他看向徐福,眼神锐利却不失悲悯:“道长试想,这般暴君,上天怎会容他长寿?
若让他久掌大权,便是延长万民苦难,这岂不是助纣为虐?
如今秦始皇早已天怒人怨,上天不愿佑他,你们此行寻仙药,又怎能有结果?
所以,你们寻不到仙药,并非无能,而是上天不愿让你们帮着暴君祸害百姓,不仅如此,上天恐怕还要折他阳寿,以慰苍生。”
徐福心头一震,急忙追问:“照大师这般说,秦始皇莫非很快便会驾崩?”
法海轻轻摇头,神色恢复平静:“天机不可泄露,老衲不便多言。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一切还需听凭上天安排。”
法海这番话犹如重石投心,徐福听得心头发沉,对秦始皇的命运竟生出几分半信半疑,大师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他一时难辨,只觉得或许唯有时间流转,才能给出答案。
不过他心里早有定数:无论秦始皇最终是生是死,他都没打算再返回秦朝。
就在这时,两个小和尚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急意:“大师!不好了!有位重症病人已命悬一线,等着您去救命呢!”
徐福见状,立刻起身说道:“大师,救人如救火,此事最要紧,您快去忙吧!
我们改日再专程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