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道长手拈长须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曾几何时,在华夏大地兴起了一股炼丹热,各国君主都想长生,纷纷寻找炼丹高人,方仙道也趁势而起。
崂山附近有两家开药坊的大户,托我们炼制‘九死还魂丹’,他们凑了六千两白银,要我们出海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炼丹,说丹药炼成后卖给权贵,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收了银子,便驾船四处寻找炼丹宝地。
徐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师兄弟几人,早年在崂山修道时,便听闻东海有仙山,山中藏有炼制长生丹的珍稀药材。
只是崂山距仙山遥远,又常有海寇出没,一直未能成行。
后来偶然得了一份古图,图中标记这荒岛虽偏僻,却藏着几味别处难寻的炼丹原料——比如崖壁上的千年石乳、山涧里的冰魄草,都是炼丹的关键。
我们想着,若能在此炼出长生丹,不仅能了却自己的修道心愿,将来若有机会献给陛下,也能为天下苍生谋些福祉,便带着弟子们辗转来了这里。
比起二位的阵仗,我们这点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那自然是比不得。”
徐福摇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始皇陛下的富庶,放眼四海无人能及,各国收缴的金银珍宝,在宫库里堆得比山还高,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向来极好胜,事事都要拔尖做第一,办什么事都透着股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大气概,从没有半分小家子气。”
“就说这次,陛下特意下旨,让我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七千将士工匠,总共万余人马、几百艘大船出海,这般阵仗,不为别的,只为寻那仙人、炼那长生丹。
还封我做这支船队的总管兼总兵,我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压力也着实不小。
虽说配了一文一武两位助手,可队里缺的是真正懂道的人,只有几位皇榜招来的道士,道行浅得很,连炼丹的门都没摸过。
不知二位道长能否屈就,先加入船队做个参事?
日后有更合适的职位,再给二位调整。你们意下如何?”
“能得徐大人看重,是我们三生有幸。”
道长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我们先前答应给人炼丹,眼下这事该如何处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总不能失信于人啊。”
徐福追问:“那你们的炼丹进展,眼下如何?”
“别提多不顺了。”道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挫败,“这‘九死还魂丹’连个现成药方都没有,全靠我们瞎摸索。
丹药炼出来,还得试验效果,按说得在快死的人身上试,可这荒岛上人影都没几个,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
“后来我们看见两只生病的小猴,就想着先用它们试试。
给第一只小猴喂了丹药,不到半个时辰就没气了,好好的‘还魂丹’,反倒成了‘夺命丹’。
后来改了配方再炼,喂给另一只病猴,撑了两天也没挺过去。
之后又改了好几次方子,换了别的动物试验,次次都失败了。
照我们这么瞎闯,恐怕这辈子都炼不成。
徐大人见多识广,不知您有什么高见?”
徐福闻言,缓缓摇头:“依我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九死还魂丹’本就是白费力气。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都死了,哪还能真的还魂?
不过是世人一厢情愿的念想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二位道长身上:“你们收了人家的银子,丹药却炼不出来,就算回去了,也没法跟人家交代。
与其在这荒岛上耗一辈子、瞎折腾,不如跟我走,咱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岂不比这有盼头?”
道长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徐福,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徐大人一番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如此看来,我们在这炼‘九死还魂丹’,确实是瞎折腾。
可大人您寻的‘长生不老药’,就真能找到吗?
人,当真能长生不老吗?
若是找不到、做不到,您带着这么多人浩浩荡荡闯东海寻药,不也是一场瞎折腾吗?”
“道长果然通透!”
徐福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你说得没错,这长生不老药能不能寻到,确实悬得很。
始皇陛下命我出海求仙炼药,我是皇命难违。
可要说这长生丹能不能成,我心里半点儿底都没有。
若是期限一到拿不出丹药,我们这些人回去,怕也是个死,到那时,便是有家难回了。”
“那若真到了炼不成丹药的那天,徐大人打算如何应对?”青云道长追问。
徐福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语气却依旧平和:“我自有妙计,只是还需二位道友相助。
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我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吗?
道长以为呢?”
青云道长心中一动,缓缓道:“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徐福挑眉反问。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徐福立刻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提。
往后你们二人也绝不能对旁人再提半个字,若是走漏了风声,船上的将士们定会杀了你我,到那时,我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住二位。”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放心,我早有安排。”徐福语气笃定,“你该听过‘形势比人强’这句话吧?
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若是二位愿意随我同行,便先做些准备,明日上午我派人过来,你们先带我们去山上采些药材,随后便一同启程。”
青云道长转头看向身旁的全真道长,眼神里带着征询。
全真道长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疲惫:“我年纪大了,身子又常年有病,怕是经不起海上风浪的折腾,就不走了,你们去吧。”
“道兄,你孤身留下,我们实在放心不下。”青云道长急道,“徐大人既看重我们,又同是修道之人,有共同言语,此番同行本是难得的机缘,你若不走……”
“你们不必牵挂我。”
全真道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我只需守着这岛上的一只猴、一条狗,从今日起好好训练它们,等将来我动不了了,也好让它们帮衬着照顾我。
眼下我还能自己动手寻些吃食,你们尽管放心去。”
见全真道长心意已决,青云道长无奈叹了口气,眼底渐渐泛起湿意:“也罢,那道兄你多保重。
我和道童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不过是几件破衣烂衫,还有抄在羊皮纸上的炼丹纪要。
至于那三位死于火山爆发的道友……他们的灵位就暂且留在这里吧。
还望道兄每年到了他们的祭日,能替我们一同祭奠,也好寄托大家的哀思。”
话落时,他眼中的泪水已隐隐要滚下来。
徐福目光转向全真道长,语气诚恳:“既然道长心意已决不愿同行,我便尊重您的选择。
方才听小道童提及,几年前这岛上曾发生过剧烈的火山爆发,不知二位当年是如何躲过这一劫的?
而且才短短数年,岛上的草木竟已长得这般茂盛,实在令人好奇。”
“徐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能逃过那场劫难,全靠选对了这处洞府。”
青云道长解释道:“这洞内地势比洞外高,岩浆像水流一般只往低处淌,自然流不进洞里来。
火山爆发时,不少野兽也往洞里躲,可洞中有条阴河隔着,它们根本闯不到我们修炼的内洞,我们这才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草木长得繁茂,全是火山灰和草木灰的功劳,这些灰烬本就是极好的肥料,再加上野草的生命力旺盛,不过几年工夫,荒原上便又长满了草木。”
“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徐福恍然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青云道长,我还有一事相求。”
青云道长闻言,当即应道:“徐大人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们船队一路远航,历尽艰辛,却始终没能寻到一座传说中的仙山。”
徐福缓缓道来,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为了稳住人心、鼓舞士气,我便编了个善意的谎言,告诉众人这里就是蓬莱仙山。
眼下大家正因这事雀跃不已,所以想请道长莫要拆穿这个谎言,若有必要,还望能配合我们演一场戏,不知道长可否应允?”
青云道长一愣,下意识道:“徐大人,您这……不是要我们跟着骗人吗?”
“道长误会了,这实在是无奈之举。”
徐福连忙解释,语气恳切:“若是让众人知道,辛苦奔波这么久仍未寻到仙山,怕是会彻底失望,到时候人心涣散,船队就难带了。
我编这个谎言,也仅仅是为了鼓舞士气,还望道长能体谅我的难处。”
青云道长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徐大人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
您放心,若是需要,我定会助您一臂之力,保证把众人哄得高高兴兴的,不拆您的台。”
“多谢道长理解!”
徐福松了口气,又不忘叮嘱一句:“只是有一点,也不必说得太过夸张,君不闻‘过犹不及’,若是吹得太离谱,反倒容易露了破绽。”
这时,小道童来请众人用餐,青云道长便与徐福一同步入餐厅。
这餐厅原是用竹木简单隔出的小间,里头只摆着一张竹制长桌,四周散落着几张粗糙的石凳,虽简朴却透着几分山野间的清爽。
不多时,道童端着木托盘轻步走入,先将素雅的竹制碗碟在桌上一一摆好,随后依次呈上菜肴。
第一盘是凉拌野笋,翠绿的笋片切得薄如蝉翼,匀匀淋了层自制海盐与野蜂蜜,夹一筷入口,脆嫩中裹着清甜,山野的鲜气顺着舌尖直往心里钻;
接着是一碗野菌汤,热气袅袅间,肥厚的香菇与滑嫩的木耳卧在清亮的汤里,刚凑近便闻见菌子特有的浓鲜,喝上一口,那鲜味能鲜得人舌尖发麻,连汤汁都舍不得剩下;
旁边还放着一盘蒸野麦糕,糕体蓬松得轻轻一碰就颤,表面撒了层磨得细碎的坚果粒,咬下去先是野麦的醇厚回甘,接着便是坚果的香脆,越嚼越有滋味;
最后端来的是清炒野菜,菜叶油亮得能映出光,只简单用海盐调了味,却脆嫩爽口,半点苦涩都没有,尽是野菜的本真清香。
菜齐后,小道童又端来两盅酒——一盅是琥珀色的野梅子酒,一盅是浅红的野樱桃酒,还摆上了几颗饱满的毛桃子、酸甜的野李子,以及带着清润香气的野香蕉,满桌山野风味,倒叫人看得胃口大开。
徐福看着满桌素宴,只觉色泽诱人,忍不住先夹了一筷野笋,脆嫩的口感裹着清甜,还带着蜂蜜的温润,瞬间驱散了探洞的疲惫。
他又舀了一勺野菌汤,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开来,连声道:“这素餐竟能做得如此鲜香,实在难得!”
青云道长笑着解释:“这些食材都是我们每天在山中寻的,野笋要选晨露未干时挖的;野菌得挑雨后新冒的;连野菜都要选向阳处的嫩尖,新鲜劲儿足,简单烹饪就有好滋味。”
徐福边吃边点头,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二位道长天天都吃这些素食?
虽说这些食物滋味绝佳,但若是天天如此,日子未免也太清苦了些。”
青云道长闻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让徐大人见笑了,这荒岛之上,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我们平日里确实靠这些野菜野果充饥,偶尔也会在溪边生火,烤些野鱼、野山芋来换换口味。”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不过我们从不吃岛上的野生动物。
这岛上的野物多得很,野山羊、野兔、野鹿、獐子四处可见,锦鸡、野鸭也常落在林间,品种数都数不清。
这些生灵以前没见过人,胆子格外大,时常凑到近前打量我们,也许是把我们当成了从没见过的‘新奇动物’,好奇地想探个究竟。”
“有时我们伸手去摸它们光滑的皮毛,它们竟不躲闪,反倒一副享受的模样,温顺得很。
久而久之,我们便打定主意不伤害它们,就这么和这些生灵和谐相处,倒也自在。”
徐福听罢,轻叹一声:“这般野外修道的日子,虽清苦,却也藏着不少乐趣。
整日俯仰于天地之间,想必也能生出不少寻常人体会不到的人生感悟。”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野果上,“我来尝尝这野果是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他便拿起一颗红得透亮的野毛桃,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张口咬下。
脆嫩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咽下后仍留着淡淡的果香,唇齿间皆是清爽。
随后,他又接过青云道长递来的自制果酒,先浅酌了一小口。
本以为荒岛酿出的酒难登大雅,谁知酒液入喉竟甘醇爽利,没有半分涩味,只余悠长的果香在舌尖萦绕。
徐福当即眼前一亮,连连称赞:“好酒!真是难得的好酒!”
他接连喝了几杯,酒意渐渐上涌,周身泛起淡淡的暖意,竟有了几分飘飘欲仙的微醺感。
此时他心里记挂着还要回去,所以,忍不住东张西望,盼着张吉能早些来接。
正巧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张吉来请徐福回去。
徐福连忙起身,与青云道长拱手道别,又约好明日清晨在洞外汇合,这才跟着张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