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山地向来多林海,入目尽是苍莽林木,万木葱茏如叠翠,终年云雾似轻纱般缭绕,总带着几分缥缈仙气。
这日恰逢旭日初升,霞光穿透晨雾,与山间蒸腾的云气交织在一起,瑞霭氤氲间,连空气都染着暖融融的亮色。
先前刚下过一场小雨,雨霁后林木间烟云更显朦胧,衬着澄澈蓝天与鲜翠绿叶,竟隐隐透出一抹淡紫,像极了画师不慎泼洒的颜料,透着几分不真切的美。
徐福一行沿着山路慢慢走着,一边欣赏着这山间景致,一边闲谈这几日见闻。
众人都觉得此次出行收获良多,那些市井烟火、乡野情致,原来是困在宫中时怎么也领略不到的,倒比闷在朝堂上多了几分鲜活滋味。
等走到九州山区腹地,正一边查访民情,一边流连风光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惊飞了枝头宿鸟。
只见一伙强盗横刀立马拦在路中,为首者满脸横肉,三角眼一瞪,手里钢刀往地上“哐当”一戳,粗声炸道:“这山是我占的,这道是我守的!
要打这儿过,就得留下过路费!
少废话,拿银子来,不然别怪刀尖子不认人!”
徐福示意身旁一名卫士上前交涉。
卫士往前挪了挪步,拱手陪着笑:“好汉行个方便呗!
我家老爷这阵子生意赔了,兜里实在没闲钱。
等下次打这儿过,买路钱肯定补上,您看这样行不?”
“不行!”为首的强人眼一瞪,“老子这儿向来概不拖欠,少耍花样!”
卫士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鞘刚解,便有寒光一闪。
他持剑拱手,语气仍算客气:“好汉请看这柄剑,看在它的面子上,暂且容我们欠这一回,日后必加倍奉还,行不行?”
“你敢拿剑唬老子?”
强人头目勃然大怒:“老子可不是吓大的!弟兄们,给我上,抢了他们的行李!”
一声令下,众强盗便如蜂蚁般涌了上来。
管事见状心头一紧,忙高声喝道:“快!护好老爷!”
话音未落,徐福已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跟在后面的十个卫士,齐刷刷拔出腰里的兵器,可还没等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被山风吹开,先有一股寒冽如冰的凛然之气从刀光剑影里漫开,将山间的燥热都压下去了几分。
卫士张彪眼疾手快,腕间猛地一扬,三道乌光带着尖啸破风而出,正是三把淬了劲的飞镖。
前头三个刚要扑近的匪徒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被飞镖钉中要害,闷哼着栽倒在山路的碎石上,鲜血瞬间浸红了石缝里的野草。
厮杀声猛地炸响,可匪徒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眼看就要把整条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彪心头一凛,当即收了恋战的念头,铁臂一伸将徐福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漫天刀影时,猛地记起临行前刘伯仲的嘱托。
他牙关一咬,摸出三支带着铜哨的响箭,弓如满月,咻咻咻三声锐响冲上云霄,箭尾的哨子在高空拖出清亮的长音,穿透了厮杀的嘈杂。
山后押镖队本是暗藏行迹,听得响箭声当即变了阵仗,镖师们扯掉外罩的粗布,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令牌一晃,转瞬便从押镖人化作护驾卫队。
马蹄声如擂鼓般急促响起,不过片刻已策马冲到近前,两名卫士臂力惊人,扬手便将两枚黑沉沉的震天雷抛进敌阵。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震得山壁嗡嗡发颤,烟尘混着血肉横飞,十几个匪徒当场被炸得肢体分离,剩下的被气浪掀翻在地,一时竟忘了扑杀。
两支队伍趁势合在一处,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网,卫士们齐声呐喊,声浪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竟有了几分山崩地裂的气势。
他们踩着碎石往前冲,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刀刃劈砍时带起的风声,比山风还要凛冽。
那些匪徒本就被震天雷惊破了胆,此刻见这等威势,早已魂飞魄散。
有的握刀的手都软了,被卫士一刀劈倒;有的干脆丢了兵器,连滚带爬往山林里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混战渐渐平息,山路上躺满了匪徒的尸首,血顺着山路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溪流。
最终清点时,绝大多数杀手已被歼灭,只剩两个吓破了胆的匪徒瘫在地上,被卫士们反剪了双手按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徐福端坐于石案后,目光如淬了冰的锋刃,直刺被缚在柱上的匪徒:“是谁支使你们来的?目标是我,还是队中其他人?如实招来,或许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那匪徒梗着脖子,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硬气:“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主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掏话?没门!”
徐福指尖轻叩石案,发出笃笃声响,倒比呵斥更显压迫:“我给你两条路选。”
匪徒抬眼,眼底藏着几分警惕,却还是忍不住问:“哪两条?”
“一条,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谁雇的你?给了多少好处?计划如何行刺?
等我们查实了,便放你离开,绝不食言。”
徐福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另一条,便是顽抗到底。那此刻就送你去见阎王,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匪徒喉结滚了滚,眼神闪烁起来,却仍咬着牙道:“你这话可当真?我交代了,你凭什么放我?莫不是哄我把事情招了,转头就一刀结果了我?
我才不上这当!要砍要杀,痛快点!”
徐福脸色微沉,眸底寒意翻涌,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既然非要寻死,我便偏让你死得不痛快!”
他猛地一拍石案,“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听过吗?
一刀刀割下你身上的肉,让你在疼里熬够了时辰,才能咽下那口气!”
说罢扬手朝张彪道:“张彪!把这刁徒衣服剥了,绑紧在柱子上,现在就施刑!”
话音未落,几个卫士早已上前,如鹰隼扑兔般按住挣扎的匪徒。
麻绳勒得他骨头咯咯作响,粗布衣衫被一把扯碎,露出满是伤痕的脊背。
张彪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日头下晃出冷森森的光,抬手便要朝匪徒身上划去。
另一侧被缚的匪徒见同伴要遭凌迟,吓得魂飞魄散,喉间发出破风般的急喊:“我招!我全招!只求您说话算数,莫要骗我!”
徐福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声道:“朕金口玉言,向来一言九鼎。你可知道朕是谁?”
那匪徒抖着身子抬眼,打量着徐福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度,颤声猜道:“您说话这般有分量,定是……定是我们要劫杀的仁皇陛下!”
“算你还有些眼力见。”
徐福颔首,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你们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棋子,并非主谋。
若能老实交代,助朕揪出幕后之人,便是立了功。
朕言出必行,届时自会放你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从实招来!”
“谢陛下开恩!”匪徒如蒙大赦,忙不迭回话:“小人名叫熊本一郎。
我们原是琵琶湖之战里逃出来的残兵,一百多号人四处躲逃,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前几日,宫里突然有个线人找到我们,说要我们在陛下微服私访时动手劫杀。”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愈发急促:“那线人还说,陛下一行不过八男二女,总共十人,说这趟差事极易得手。
若是成了,便赏我们一千两黄金——他们先付了三百两定金,我们是被那重赏迷了心窍,这才敢铤而走险啊!”
我们几个在皇宫外围蹲了好几日,总算看见一支十人的队伍,男女数、装束等都与线人所说的特征相合,马上就猫着腰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九州那荒得连鸟雀都很少来的地方,见前后无人,便喊着冲了上去。
没成想那队人个个是硬手,刀光舞得密不透风,我们一百多号人杀得血糊了眼,折了快一半的弟兄,才总算把他们全撂倒。
等线人赶过来辨认,却啐了口骂我们没用,说那队人里压根没仁皇,不过是替身扮的幌子,这趟不算数。
我们蹲在山坳里裹着伤,猜那真的私访团准在后面。
就这么啃着冷硬的干粮等了四五天,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那会儿我们只剩五十多人了,十几个弟兄胳膊腿还挂着伤,可想着那七百两黄金的赏钱,仍觉得能拼一把。
哪知道刚跟你们十人交上手,还没摸清路数呢,后头突然奔来一队马队,铁蹄踏得山都颤,跟着就抛来两枚黑疙瘩——“轰隆”两声炸得地动山摇,烟尘里还裹着碎肉,我们当场就吓懵了,手里的刀都快攥不住了。
你们两队合在一处,刀光跟雪片似的劈下来,我们哪还敢恋战?
只顾着抱头往林子里钻,跟被赶的羊群似的,任你们砍杀。
若不是我腿肚子转着筋往前逃,此刻怕是早成了刀下亡魂,可终究还是没跑脱,被各位擒住了。
仁皇陛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跟您无冤无仇啊。
您在位这些年施的德政,减税赈粮、修桥铺路,老百姓私下里都念着你的好呢,谁不盼着日子安稳?
“那你们为何还要行刺?”徐福眉峰微蹙,声音沉了沉。
“陛下容禀!”熊本一郎急得直挣绳子,声音发颤:“那会儿我们这群残兵东躲西藏,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冻得缩成一团,饿得眼冒金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伙人递来三百两定金时,我们眼都红了,脑子一热就应下了这浑事。
我们真是被重金迷了心窍的从犯,哪是什么主谋啊!求陛下看在我们并非真心反您的份上,从轻发落!”
“主谋是谁?”徐福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箭:“你若把主谋供出来,不光饶你不死,还记你一份戴罪立功的情分。”
“主谋便是琵琶湖之战里,最后动手杀了山本二郎、亲手打开内城门的那几个山本家卫士。”
熊本一郎喘着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惊悸:“可这里头藏着猫腻——那根本是出苦肉计!”
“山本二郎早就盘算好了,特意挑了两个最忠心的卫士,让他们当众‘反水’杀了自己。
就为了借着这‘投诚’的戏码,骗取中和国高层的信任,好让这几人潜伏下来,等找准机会再对陛下您行刺啊!”
可那两个卫士原是山本二郎的心腹,哪里狠得下心对他动手?
当时外头中和国军的攻势跟翻江倒海似的,城门快顶不住了,形势急得火烧眉毛。
山本二郎咬着牙对他俩说:“别磨蹭!形势都到这份上了,我先自行了断,你们再往我身上补几刀,让刀上沾足我的血。
接着打开内城门投降——他们见是你们‘杀’了我,才会信你们是真心投诚,说不定还会重用你们。
到时候,你们才有机会替我报仇!”
两人红着眼眶,等山本二郎自尽后,硬着头皮举刀往他尸身上砍了几下,随后才拉开了内城门投降。
徐福眉峰一蹙:“这般隐秘的事,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熊本一郎忙道:“是我一个过命的兄弟!
当时乱军里他恰好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了山本二郎跟那两人的话。
“后来我听说,那两个卫士果然被雨田将军收了去,就安排在陛下的皇宫里当守卫,依我看,这次行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暗中策划的!”
徐福听他这话,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指节绷得发白。
雨田将军……这三个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石,“咚”地砸进心湖,瞬间激起千层疑浪。
他想起雨田近来总以“宫禁需严”为由,往御前调派亲随,那些面孔里,似乎真有两个眼生的。
当时只当是新人,此刻想来,竟与这匪徒说的“卫士”隐隐对上。
可他随即又压下翻涌的心绪,这不过是阶下囚的片面之词,没有实证,怎好轻动?
徐福眸色沉得像深潭,抬手缓缓按在眉心,将那刚要破土的疑虑狠狠按了回去。
只是那疑虑落处,像埋了颗会生根的种子,暗忖:雨田这些年权势日重,若真与山本旧部勾连……他指尖在袖中又紧了紧,眼下还不是深究的时候,且先看着。